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无人可见   运动会 ...

  •   运动会落幕的消息,像一阵风掠过两所高中。旭日中学的学生陆续返校,喧闹了五日的操场,转眼便只剩下浅川一中的本校学生,与满地被风卷散的零食包装、零星纸屑,无声昭示着不久前的人声鼎沸。

      季寒溯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时,夕阳斜斜悬在天际,将路面染成一片温软的橙红。

      晚风裹着盛夏残留的热气拂过脸颊,他抬手轻轻拢了拢书包肩带,神色依旧清淡,仿佛这几日发生的一切,都未曾在心上激起半分波澜。

      替跑夺冠、被人群围堵、接连几日被贺凛琛理所当然地支使、收下那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所有事都像夏日午后一场短暂的梦。

      现在梦醒了,一切便该归于平淡。

      口袋里,那张被折得齐整的纸片安静躺着。

      季寒溯伸手入口袋时恰好碰到,微一怔神,显然早已将这事忘在脑后。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径直走向公交站台。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加上那个联系方式。

      于他而言,贺凛琛不过是联校运动会里一场短暂交集的陌生人。对方是私立名校里众星捧月的风云人物,家境优渥,万众瞩目;而自己只是公立高中里埋头读书的普通学生。两人本就身处截然不同的圈子,生活轨迹如同两条平行线,运动会一结束,便再无相交的可能。

      加了好友,也不过是列表里一个永远不会亮起、永远不会交谈的陌生头像,徒占位置而已。

      既然注定不会再见,何必多此一举。

      公交缓缓驶来,季寒溯刷卡上车,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平稳启动,窗外景物不断向后倒退,高楼、行道树、行人一一掠过。他靠在玻璃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不自觉闪过裁判处的画面。

      贺凛琛总是准时出现,语气冷淡又理直气壮地要糖、要水,把外套书包一股脑塞给他,理由永远简单直接——找你清净。

      现在回想,那人明明周身疏离矜贵,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做出来的事却带着几分莫名的黏糊与理所当然,反差得有些突兀。

      季寒溯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很快将这点细碎念头抛至脑后。

      没必要记住。

      反正以后不会再见了。

      车子一路行驶,最终在熟悉的站点停下。季寒溯下车,走进小区。

      楼道声控灯随脚步一盏盏亮起,他开门、换鞋、放下书包,动作熟练利落。

      书房灯亮,桌面上整齐摆着书本与习题。他坐下翻开物理练习册,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而持续的沙沙声。

      季寒溯很快沉入题目的世界,将运动会上所有无关紧要的人与事,彻底隔绝在外。

      另一边,浅川一中的校园里,贺凛琛的生活也重回原本的轨道。

      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一天,他照常上课、刷题、参与社团活动,身边依旧围着不少人——刻意搭话的、送水送零食的、单纯凑过来刷存在感的,热闹得一刻不停。

      贺凛琛依旧是那副高冷模样,对周遭的热情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不冷场,也不亲近,完美维持着一贯的人设。

      只是偶尔课间,他会想起裁判处那个安静的角落。

      没有喧闹人群,没有此起彼伏的起哄,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与少年低头看书时安静的侧脸。

      季寒溯话少,几乎不主动开口,却总会在他开口时沉默地递来糖与水,安安静静帮他看管衣物,不抱怨,不烦躁,连一丝不耐都极少显露。

      确实清净。

      贺凛琛指尖轻敲桌面,脑海里闪过对方接过纸条时平静的神情,以及自己转身前那句轻飘飘的“不用谢”。

      他当时递出联系方式,算不上多刻意,只是下意识觉得,对方帮自己跑完全程还拿了第一,于情于理都该留个方式,算作正式道谢,后续若对方需要帮忙,也方便照应。

      至于会不会聊天、聊不聊得来,他其实并未多想。

      毕竟他身边从不缺主动凑上来的人,季寒溯那种清冷寡言的性子,本就不属于会主动攀附的类型。

      贺凛琛收回思绪,低头看向桌上试卷,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在他认知里,那场运动会的交集,不过是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段小插曲,结束了,便翻篇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已是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三天。

      这天下午,贺凛琛结束课外辅导,拒绝了朋友打球的邀约,单肩挎着书包步行离开。他没有回贺家主宅,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向自己的私人公寓——比起规矩森严、处处透着压抑的家,这间小公寓才让他觉得自在。

      晚风渐凉,街边路灯次第亮起,行人步履匆匆。贺凛琛走得不急,一手随意抓着肩上的书包带,一手插兜,侧脸在暮色里愈发冷白挺拔。

      一路上偶有同校学生认出他,都只是小心翼翼侧目打量,或是小声议论。他恍若未闻,依旧自顾前行。

      拐过一个路口,再走数百米便是公寓楼下。贺凛琛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推门走了进去,打算买瓶水再回去。

      便利店冷气开得很足,收银台后的店员低头刷着手机,货架间零星几位客人在挑选商品。贺凛琛径直走到冷藏柜前,拉开柜门拿出一瓶常喝的苏打水,转身走向收银台。

      他把水放在台面上,出声结账:“您好,结账。”

      店员头也没抬,手指依旧在屏幕上滑动,像是完全没听见。

      贺凛琛微微蹙眉,又重复了一遍:“结账。”

      声音比刚才清晰不少,可店员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甚至目光都未曾偏过来一下,仿佛收银台前根本空无一人。

      贺凛琛皱紧了眉。

      他自认声音不算小,不至于让人听不见。是太过专注玩手机了?

      他耐着性子,指尖轻敲玻璃台面,发出清脆声响:“您好,我要结账。”

      这一次,声响清晰可闻,店员终于抬起头。

      贺凛琛以为对方总算注意到自己,可下一秒,对方的目光径直越过他,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店门,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嘴里还嘟囔一句:“什么声音,我幻听了吧……”

      贺凛琛:“……”

      他僵在原地,心头第一次升起一丝莫名的怪异。

      什么意思?

      没看见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柜台上的水,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他能清晰看见自己的身体,能感受到指尖触碰台面的凉意,肩上书包带着真实重量,绝非什么虚无状态。

      贺凛琛压下心底的不适,从口袋掏出零钱放在柜台上,拿起水,转身走出便利店。

      或许只是店员太过专注,并非故意无视。

      他这般自我解释,继续往公寓走。到了小区门口,保安坐在岗亭里看电视,贺凛琛刷卡进门,门禁“滴”地一声响,保安却连头都没抬,仿佛刚刚进门的只是一阵风。

      换做平时,保安见到他这位业主,多少会点头示意一下。

      怪异感越来越重。

      肯定是刚才的声音被电视盖住了,保安根本没听见。

      贺凛琛抿紧唇,快步走进单元楼,按下电梯。电梯很快抵达,他走进去,按下楼层数字,金属镜面里清晰映出他的身影,挺拔、清晰,没有任何异常。

      他能看见自己,完完整整的实体。

      电梯门打开,贺凛琛走出电梯,掏钥匙开门。

      门锁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推门进屋,开灯、换鞋,将书包放在玄关柜上,一切与往常无异。

      把苏打水放到柜上,他拿起水杯走到饮水机前接水。手中背身冰凉的触感真实无比。他能拿东西,能走路,能说话,身体没有任何异常,也看不见自己有半分透明的迹象。

      贺凛琛喝了口水,稍稍安定些许。

      大概是今日身心俱疲,再加上店员和保安都各自分心,才让他产生接连被无视的怪异错觉。

      他放下水杯,走到客厅,打算拿出手机点份晚餐。手指刚触碰到屏幕,手机忽然震动,是家里管家打来的电话,问他晚上回不回主宅吃饭。

      贺凛琛接起,语气平淡:“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管家应下,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贺凛琛随口应付着,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声。一个小男孩抱着皮球跑过,无意间抬头,视线恰好扫到贺凛琛所在的这扇窗。

      贺凛琛下意识顿住,也看向小男孩。

      可小男孩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般,目光没有半分停留,嘻嘻哈哈抱着皮球跑远了。

      以往哪怕陌生人偶然抬头对上视线,对方也会稍稍一愣或移开目光,更何况是对人脸格外敏感的小孩子。

      贺凛琛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一个荒谬到极致的念头,猛地窜进脑海。

      他挂掉电话,快步走到落地镜前。

      镜子里清晰映出他的模样,身上的校服整齐,眉眼疏离,身形挺拔,没有任何异常。他能看见自己,触碰得到自己,完全是正常的实体。

      可……为什么刚才店员看不见他?保安看不见他?楼下的小孩也看不见他?

      贺凛琛心脏猛地一跳。

      他转身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刚好碰到对门邻居出门倒垃圾。邻居是位中年阿姨,平时碰面总会笑着打声招呼,此刻却目不斜视地拎着垃圾袋走向楼道口,全程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阿姨。”贺凛琛试探着开口问好。

      邻居脚步未停,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径直走进电梯。

      房门缓缓合上,贺凛琛靠在门板上,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所有的巧合叠加在一起,已经不再是巧合。

      他能看见自己,是实体,能触碰物品,能正常说话发声……可在别人眼里,他根本不存在。

      别人看不见他,听不见他,仿佛他与整个世界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隐身。

      这个词终于清晰地砸在他心头。

      不是他变成了虚无的影子,不是他消失不见,而是——只有他自己能看见自己,而世界上的其他人,都看不见他。

      贺凛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真实,温度正常。他拿起桌上的书本,指尖用力,书页被稳稳捏在手里。他大声说话,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房间里。

      一切都正常,唯独一件事——无人能看见他。

      巨大的荒谬与无措,瞬间席卷了他。

      他活了十几年,信奉科学,遵从常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遭遇这种完全违背认知的事。没有征兆,没有原因,本来好好的,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透明人”。

      贺凛琛在客厅里站了许久,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开始疯狂回想最近发生的所有事,试图找到一丝一毫的诱因。饮食、接触的物品、去过的地方、身体状况……一一排查,没有任何一处存在异常。

      他把从运动会结束到刚才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始终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没有旧伤复发,没有奇怪遭遇,没有接触过任何特殊东西,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这件事荒诞到让他无从下手,甚至连该怀疑什么都不知道。

      一定只是暂时的异常,或许休息一晚,第二天就会恢复正常。

      贺凛琛这般安慰自己,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反复按亮、熄灭手机屏幕。平日里再棘手的事都能游刃有余的贺家少爷,此刻竟坐立难安,心头一片空茫。

      他甚至不敢再出门去试,一想到自己明明是实体,在所有人眼里却形同虚设,便一阵说不出的憋闷与无措。

      世界依旧运转,人群依旧熙攘,只有他,被孤零零地排除在外。

      贺凛琛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茫然。

      他不害怕未知,却害怕这种彻底被世界抛弃的孤立无援。

      与此同时,南湖新城的居民楼里。

      季寒溯合上写完的习题册,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整齐的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与数字,沉默几秒,随手放进书桌抽屉的角落,没有再多看一眼。

      于他而言,这段交集早已落幕,不必再多花费时间在上面。

      夜色渐深,整座城市沉入安静。

      贺凛琛独自待在空旷的公寓里,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却像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他还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隐身,根本不是一场能轻易过去的意外。

      此刻的他依旧茫然无措,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向谁求助,又该如何恢复正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