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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先住这儿吧 季寒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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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寒溯带他走进了南湖新城的一栋居民楼。
上楼,掏钥匙开门,换鞋进屋。贺凛琛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季寒溯回头看他一眼,从鞋柜里抽出一双干净的客用拖鞋,放在他脚边。
“进来。”语气依旧不咸不淡。
贺凛琛低头看着那双拖鞋,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在二十四小时内,从隐形于人海,到被人一眼识出并伸手挽留,这双重的冲击,足以让人为之动容。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
季寒溯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说吧,”季寒溯看着他,目光平静,“慢慢说。从头说。”
贺凛琛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那杯水,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感觉到自己颤抖的手指慢慢被那份温度压下去。
他开始讲。
从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三天讲起,讲便利店、保安、小孩、对门邻居,讲今早醒来后做的所有测试,讲他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一天,讲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可能和“隐身”有关的事。
他的叙述比刚才在巷子里有条理多了,但仍然会在某些地方打结,然后停下来皱着眉头试图回忆某个细节,再摇摇头说“算了不重要”。
季寒溯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
他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喝一口自己杯子里的水,目光始终落在贺凛琛脸上。
等贺凛琛全部说完,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的光透过帘子渗进来,把窗前地上的一小块染上一层淡淡的暖黄色。
季寒溯放下杯子。
“你说你昨天开始的,”他开口,“昨天之前,一切正常?”
“正常。”
“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没有。”贺凛琛顿了顿,“我都想过了。一切正常。所以我才……”
所以我才会陷入这种“连该怀疑什么都不知道”的困局里。
季寒溯沉下了脸。
他生平最信逻辑与实证,凡事都能推导、能验证,绝少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超自然。可今晚,一件超出他认知范畴的事,正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他想起当时为了确认贺凛琛所说的那个荒诞事实,拦下了几个路人,指着身边的贺凛琛问:“你看得见他吗?”
但是被拦下的人都用一种“你在说什么呢”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季寒溯,然后疑惑开口说你旁边没有人啊。
还有个老爷爷甚至拍拍季寒溯的肩膀:“小伙子,你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哎呦,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一边慨叹一边背着手走远。
当时的季寒溯看向贺凛琛,他就站在自己身旁,鲜活、真实,但是除了自己,没人能看见他。
他像一道被世界屏蔽的光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视而不见。
季寒溯的手指微微蜷缩。
所以,他现在百分之百地确定——这世上的其他人,是真的看不见贺凛琛。
理智构建的大厦轰然倒塌。季寒溯看着眼前这个狼狈无措的少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没有犹豫。
理智告诉他,这件事没有合理解释,不应该轻易相信。但事实却是,其他人确实看不见贺凛琛。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季寒溯最后说,“但你说的是真的。”
他看着贺凛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道题的答案。
“先住这儿吧。明天再想办法。”
贺凛琛看着他,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握紧了手里那杯水,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个城市和昨天一样热闹,和前天一样热闹。车流不息,人影绰绰,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没有人知道,这个城市里有一个人,从今天起,只活在一个人的眼睛里。
季寒溯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转头问他:“吃了吗?”
贺凛琛摇头。
季寒溯面无表情地关上冰箱,拿出手机开始点外卖,一边划屏幕一边用一种很平的语调说:“我不怎么会做饭,家里只有泡面。你第一天来,不给你吃那个。”
贺凛琛坐在沙发上,看着季寒溯低头点外卖的侧脸,忽然留意到他垂着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心里忽然轻轻一软——
这个夜晚,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你爸妈不在家?”贺凛琛突然开口问。
季寒溯头都没抬:“我爸出差,我妈加班。”
贺凛琛环顾了一下季寒溯家,三房两厅,一厨两卫,开口询问:“你让我住你这,住哪?”
季寒溯划拉手机的手顿了顿,随即抬眸:“我房间。”
你家不是有客房吗。贺凛琛正想着,身旁又传来一句:“不然你想住客房?别忘了,现在谁也看不见你,你住客房被我爸妈发现,就是灵异事件了。”
“……”贺凛琛默默掐断了这个念头。
季寒溯点好外卖,放下手机,沉默地坐着,贺凛琛也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俩人相对而坐,大眼瞪小眼,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那个……你作业写完吗。”也许是受不了这样过于诡异的沉默,贺凛琛先开了口。
“写完了。”季寒溯点头。
“额外的练习?你们老师应该也有布置吧?你……”
“也写完了。”
“课外辅导资料?”
“写完了。”
一个努力挑起话头,一个势必把天聊死。
贺凛琛还想试图找些共同话题,却被季寒溯直接打断:“你就好好坐着,等外卖来。”
“……哦哦。”
外卖来得比预想中快。
门铃响的时候,季寒溯起身去开门。贺凛琛下意识跟了两步,又停住——他想起自己现在是个透明人,外卖员肯定看不见他。跟过去也是添乱,说不定还会撞到人。
季寒溯接过袋子,礼貌地道了谢,关上门。
外卖员从头到尾没有往屋里多看一眼。
贺凛琛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季寒溯拎着袋子走向餐桌,动作自然地拆开包装、摆好餐具。两副碗筷,面对面放着。
“过来吃。”季寒溯拉开椅子坐下。
贺凛琛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混在一起,是附近一家小炒店的菜,都是家常菜。但分量很足,看着不像只是两个人的量。
“点这么多?”贺凛琛问。
季寒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多点了几个。”
贺凛琛愣了一下。
不是话有多暖心,而是那份藏在平淡里的细心。明明是特意多替他考虑,却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顺手为之,半点邀功的意思都没有。
对一个并不算熟的人,这样的关心来得有些莫名,却格外让人心里发暖。
他没再多说,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偶尔碰到碗沿发出轻响,客厅里只有咀嚼声和空调运转的嗡鸣。
这份安静和之前那种尴尬的沉默有些不同。贺凛琛吃着热乎的饭菜,感觉一整天的空荡荡终于被填满了一点——不只有胃,还有别的地方。
“你刚才说,”季寒溯忽然开口,“连猫都能看见你?”
贺凛琛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嗯?……对。巷子里的橘猫,看了我好一会儿。”
季寒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继续往下说。
贺凛琛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下文了,忍不住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季寒溯夹菜,“在想为什么动物能看见你,人不行。”
“你想出来了?”
“没有。”
贺凛琛:“……那你还问。”
季寒溯抬眼看了他一眼:“在想。没想出来就不能问?”
贺凛琛被他堵得说不出来话,沉默两秒,低头继续扒饭。
他发现和季寒溯说话,很容易被噎。你以为他在怼你,但又觉得好像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这么说话的,对谁都这样。
这么一想,反而觉得顺气了。
吃完饭,季寒溯收拾了桌子,把餐盒扔进垃圾袋,又帮贺凛琛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你应该没带衣服过来吧。”季寒溯看了一眼贺凛琛。
贺凛琛老实点头:“只带了书包,里面装的全是书和文具。”
季寒溯想了一会:“你先坐着,”他说,“我去给你找换套洗的衣服。”
贺凛琛坐在沙发上,看着季寒溯走进卧室,翻箱倒柜的声音隐隐传出来。他环顾了一圈客厅,陈设不算繁复,却处处透着妥帖温馨,书柜、茶几、布艺沙发与电视错落摆放,暖调的灯光落下来,整间屋子都显得安静又安心。
和他自己那套冷得像样板间的公寓,全然是两个世界。
季寒溯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套叠得整齐的睡衣和一条干净的浴巾。
“我的,你可能穿着有点小,”他把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将就一下。”
贺凛琛拿起那件睡衣,浅灰色纯棉的,有股淡淡洗衣液的味道。
“浴室在那边,”季寒溯指了指走廊,“热水等一会儿才烧好,你先去洗漱。我妈估计要凌晨才回来,你不用紧张。”
贺凛琛点点头,拿着衣服和浴巾走向浴室。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季寒溯。”
“嗯?”
“……谢谢。”
季寒溯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嗯。”
就一个字。
贺凛琛挠了挠头,转身进浴室了。
趁贺凛在洗澡,季寒溯去储物间拿了一床薄褥子,一床空调被和一个荞麦枕,扔到房间的地板上开始整理。
“你这是……”贺凛琛洗好澡出来,擦着头发走进季寒溯房间,看了一眼地上的铺盖。
季寒溯头也没抬:“打地铺。”语气干脆利落。
“我睡地铺?”贺凛琛靠在门槛上。
“轮换着睡。”季寒溯看了眼床,“突然打地铺我爸妈会多想,我就说我偶尔想睡硬一点的地方,这样说得过去。”
贺凛琛愣了愣,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也暗自觉得季寒溯想得周全。说实话,他还没做好跟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同床共枕的准备,看见地上的铺位,反倒踏实了不少。
不过说起来,他上一次和同龄人挤在一张床上,好像还是初中秋游,半夜跟厉夜峥挤在一张床上讲鬼故事的时候。
贺凛琛摇摇头,不再想那么多。应了一声,走过去蹲下来帮季寒溯一起铺。
两个人一个抖被子一个塞枕芯,动作谈不上默契,但也没互相碍事。铺好之后,季寒溯抬眼看向贺凛琛,自己的衣服对他而言果然偏小,袖口堪堪卡在手腕处,裤腿也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脚踝。
贺凛琛察觉到他的目光,低头扯了扯衣角:“是小了点,不过凑合穿没问题。”
季寒溯点头,看向时钟,已经快十一点半。他走到电灯开关旁:“你今天先睡床,我睡地铺。”
贺凛琛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爬上床,盖好被子。
天花板上的灯“啪”地一声熄灭,房间瞬间沉入浓稠的暗夜里。
季寒溯摸索着走到地铺旁,轻轻躺下。
一床在上,一床在下,呼吸声在寂静里轻轻叠在一起。
谁也没有开口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