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你能看见我》淮酥酥

2、替跑一千米 次日，

　　次日，一千米决赛准时开始。

　　盛夏的阳光依旧灼人，连塑胶跑道都蒸腾起一层淡淡的热气，混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呐喊与蝉鸣，将整片操场烘得热闹又燥热。

　　季寒溯站在起跑线前，神色平静地活动着手腕与脚踝，周身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淡。他垂着眼，对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激烈的长跑比赛，而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散步。

　　旁边几个浅川一中的学生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
　　“就是他替贺凛琛跑？”
　　“旭日中学的，长得也太好看了吧，皮肤好白。”
　　“一千米可不轻松，他看着这么瘦，真能顶得住？”

　　季寒溯恍若未闻，目光只落在前方笔直延伸的跑道上，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发令枪响，人群瞬间一静。

　　他起步不急不躁，步伐稳定而有节奏，始终稳稳卡在第二的位置，不争先，也不落后，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冷静得让人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紧张。

　　直到最后一圈弯道，他才骤然发力，原本平缓的节奏陡然加快。

　　一步超越前位。
　　两步拉开差距。
　　三步冲过终点。

　　干净利落，第一。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大半都是浅川一中的学生——毕竟，他替的是他们学校那位常年占据话题中心、成绩与长相都拔尖的风云人物贺凛琛。

　　季寒溯微微弯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领口，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刚直起身，一群女生便簇拥着围了上来，热情得不行，叽叽喳喳的声音连成一片。

　　“同学喝水！”
　　“你跑得也太厉害了！”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是旭日的吗？”

　　季寒溯眉峰微蹙，明显不太适应这样密集的热情，正要开口婉拒，一只手忽然从人群外稳稳伸了进来。

　　骨节分明，指尖干净，递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贺凛琛站在人群外围，神色依旧冷淡，只静静看着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季寒溯与他对视一瞬，没有犹豫，伸手接过了水。

　　周围人的神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又是惊讶，又是微妙的起哄意味，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贺凛琛倒是很意外，他原本只是走个形式，毕竟对方帮自己跑了全程，于情于理都该表示一下，根本没指望季寒溯会收下这瓶水。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人不仅认真跑完了全程，还硬生生拿了第一。

　　他以为季寒溯会随便跑，这可是一千米，而且成绩也不算在季寒溯身上。

　　这人是不是有点太较真了。贺凛琛暗自腹诽。

　　季寒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剧烈运动后的疲惫。他抬眼看向贺凛琛，声音带着一点刚跑完长跑的沙哑：“谢了。”

　　贺凛琛轻轻颔首，没多言语，转身便走。

　　背影干脆利落，看着格外潇洒，

　　季寒溯的赛事到此全部结束。

　　接下来三天没有项目，他没有回校，索性在裁判处找了个阴凉安静的角落复习。这里远离喧闹的看台，偶尔有风吹过，比别处舒服不少。裁判组的老师都认得这位替跑夺冠的外校学生，也乐得给他留了个固定位置，方便他安静看书。

　　季寒溯待在裁判处的第一天午后，阳光稍稍柔和了一些，贺凛琛来了。

　　他腿上还贴着纱布，走路虽算不上大步流星，却也已经无碍，只是动作间依旧带着一点轻微的不便。他径直走到季寒溯身边，拉开椅子默默坐下，没有出声打扰。

　　季寒溯正埋着头看物理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身边坐下的只是一团空气。

　　“有糖吗？”贺凛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打破周遭的安静。

　　季寒溯这才抬眸看他。

　　贺凛琛神色淡淡，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有点低血糖，想吃颗糖。”

　　季寒溯沉默两秒，没再多问，从口袋摸出一颗包装简单的水果糖递了过去。

　　贺凛琛接过，低头剥开糖纸丢进嘴里，淡淡的甜味在舌尖缓缓散开。

　　“水。”

　　季寒溯瞥他一眼，还是将手边一瓶未开封的水轻轻推了过去。

　　贺凛琛拧开喝了一口，再安静放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已经这样相处过很多次。

　　季寒溯继续低头看书。

　　没过五分钟。

　　“帮我看一下衣服。”

　　贺凛琛脱下外套，不由分说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走：“我立定跳要开始了。”

　　季寒溯深吸一口气，默默接过外套叠整齐，放在一旁。他实在不明白，这人明明身边围着那么多人可以使唤，为什么偏偏要来找自己。

　　等贺凛琛回来，季寒溯刚开口：“你……”

　　“还有事？”季寒溯抬眼，语气淡淡。

　　贺凛琛被噎了一下，认真想了想，摇头：“没了。”

　　季寒溯：“……”

　　接下来两天，贺凛琛雷打不动，天天准时出现在裁判处。

　　一会儿要糖，一会儿要水，一会儿又把外套、书包甚至手机都丢给他看管。

　　态度始终冷淡又理直气壮，活像把季寒溯当成了专属助理，使唤得十分顺手。

　　直到第二天下午，季寒溯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围着贺凛琛打转、频频往这边张望的一群女生，语气平淡：“她们不都挺乐意帮你？怎么不去找她们。”

　　贺凛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明显对那些过于热情的围堵感到不耐。

　　“太烦。”

　　他转回头看向季寒溯，语气平静又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找你清净。”

　　季寒溯：“……”

　　呵呵。

　　检录处人声嘈杂，广播声、呼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喧闹得让人头疼。季寒溯却像自带一层无形结界，一头扎进物理题里。外界的喧嚣尽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文字。

　　纪修年从不远处的看台上连跑带跳地冲下来，差点被台阶绊了一跤。他稳住身体，快步跑到季寒溯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寒溯，我出去转转。”

　　季寒溯头也没抬：“嗯。”

　　“你一个人行吗？别闷坏了。”

　　“行。”

　　纪修年应声跑开，像只撒欢的兔子，转眼就扎进熙攘的人群里不见踪影。

　　他本就自来熟，性格开朗又爱笑，一路走一路和人打招呼，不管是旭日的同学还是浅川的学生，都能聊上几句。他和季寒溯明明一个像火、一个像冰，性格反差极大，却偏偏做了多年最好的朋友，彼此互补，默契十足。

　　纪修年走到浅川一中休息区时，刚好遇到了补习班认识的林越。

　　林越正在喝水，看见他过来，立刻把水瓶往旁边一放，笑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修年！你怎么在这？我还以为你早就回去了。”

　　纪修年笑道：“陪寒溯来的。他跑完一千米了，嫌看台吵，现在在裁判处看书呢。”

　　林越点头，一副了然的神情：“季寒溯还是一样不爱说话？跟座冰山似的。”

　　纪修年忍不住笑：“他要是突然爱说话了，我就要怀疑是不是被人附身了。”

　　林越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闲聊了几句，他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对了修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纪修年爽快应下：“什么忙？你说。”

　　“我有个朋友叫于适南，等会儿跑四百米。他爸妈今天没来，让我帮他加油。但我一会儿也有项目，实在跑不开。”林越语速飞快，“你帮我去喊一声，就说‘于适南加油’，他在第一道，记住了吗？”

　　纪修年点头：“行，第几组？”

　　“第三组，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快点过去。”

　　纪修年不再多话，转身就往跑道那边跑。却没听见林越最后补充了一句：“不对，于适南好像换道了来着，换到第三道了。”

　　纪修年穿过拥挤的人群，脚步轻快，很快就跑到了四百米起跑线附近。

　　第三组的选手已经就位，纷纷弯腰做好起跑姿势，第一道站着个高个子男生，穿着浅川一中的运动服，侧脸线条利落，神情冷淡，周身气场与贺凛琛有几分相似。

　　纪修年深吸一口气，朝着对方的方向喊了一嗓子：“第一道的！加油！”

　　那个人下意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纪修年冲他笑了一下，挥挥手，没等对方有什么反应，转身就跑向了裁判处的方向。

　　他不知道，于适南在比赛开始前，因为担心厉夜峥膝盖有伤、跑外道发力不便，主动和他换了跑道。

　　此刻站在第一道的，根本不是于适，而是厉夜峥。

　　厉夜峥下意识多望了一眼那道跑远的身影，阳光落在对方身上，连背影都显得格外鲜活。他怔了一下，忽地想起自己现在在比赛，才匆匆收回视线，收敛心神，专注到即将开始的比赛里。

　　发令枪响，他双腿发力，稳稳冲了出去。

　　纪修年跑回裁判处，在季寒溯旁边坐下，随手拿起他放在一旁的水喝了一口，大口喘着气。

　　“帮朋友喊加油去了。”

　　季寒溯淡淡“嗯”了一声，视线依旧停留在书本上。

　　“那个第一道的，长得还挺帅。”纪修年靠在他肩上，懒洋洋地补了句，“不过没你帅。”

　　季寒溯没理他的贫嘴，任由他靠着，继续翻动书页。

　　厉夜峥跑完四百米，拿了第二，成绩不算差。他走到树荫下的台阶上坐下歇气，心里莫名有些异样，却也没细想，只安静平复一下呼吸。

　　贺凛琛参加完自己的项目，慢悠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跑第几？”

　　“第二。”

　　“腿疼吗？”

　　“还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周遭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与远处的喧闹。

　　沉默片刻，厉夜峥忽然开口：“贺凛琛。”

　　“嗯？”

　　“旭日中学的校服是什么样的？”

　　贺凛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还能是什么样的，灰配黑，然后还有点白。挺普通的，怎么了？”

　　厉夜峥摇头：“没什么。”

　　他低下头，把松了的鞋带系好。贺凛琛觉得他有点奇怪，但没多问。

　　下午，纪修年在操场闲逛时，又碰到了林越。

　　林越想起之前的托付，随口问道：“修年，上次我让你帮于适南喊加油，你喊了没？”

　　纪修年点头：“喊了，第一道的，我声音可大了。”

　　林越无奈地扶住额头，哭笑不得：“于适南不在第一道啊，你应该没听到我最后和你补充的吧？他赛前和别人换道了。你喊错人了。”

　　纪修年愣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笑了：“没事，反正喊都喊了，加油这种东西，给谁都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喊的究竟是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可他不知道，那个被他误打误撞鼓励到的少年，在之后很长一段日子里，偶尔还会想起那个阳光下的笑容与那一声清朗的加油。

　　运动会最后一天，项目接近尾声，气氛反而更加热烈。

　　贺凛琛又来了，依旧是准时出现在裁判处。

　　这次他没有要糖，没有要水，也没有丢东西让季寒溯看管，只是沉默地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条。

　　“我的联系方式。”他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之后有事，可以找我。”

　　季寒溯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是一串数字和贺凛琛的名字，字迹利落漂亮，笔锋沉稳，力透纸背，写字极好看。

　　他刚抬头想说些什么，贺凛琛已经转身离开。

　　走之前，还轻飘飘丢下一句：

　　“不用谢。”

　　那模样，仿佛递出联系方式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和之前要糖、要水没什么区别。

　　季寒溯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沉默片刻，将纸条仔细折好，放进了口袋。

　　贺凛琛回到浅川一中的看台，发现厉夜峥在发呆：“看什么呢？”

　　厉夜峥回过神：“问你个人。”

　　“谁？”

　　“就一个旭日的，天天在操场上跑来跑去的那个，”厉夜峥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男孩子，笑起来很阳光的。”

　　贺凛琛皱了皱眉，仰头想了一会：“应该是叫纪修年，季寒溯朋友。”

　　“季寒溯，帮你跑一千还拿第一的那个？”

　　“嗯。”

　　贺凛琛话锋一转：“你问纪修年做什么？”

　　厉夜峥面无表情：“看他认识挺多人的，有点好奇。昨天还看到他在和王老师聊天。”

　　贺凛琛挑了下眉，显然不太信这个说辞：“好奇？”

　　厉夜峥面色依旧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应了声：“不行？”

　　贺凛琛摊手：“行行行，”他靠在椅背上往操场扫了一眼：“季寒溯话少，他那个朋友倒是跟他完全反过来，走到哪儿热闹到哪儿。”

　　厉夜峥没接话，只是安静坐着。

　　贺凛琛也没多想，随口补了句：“真想认识，下次碰到打个招呼就行。”

　　厉夜峥沉默几秒，轻轻摇了下头：“算了。”

　　有些萍水相逢的瞬间，记在心里就够了，没必要刻意上前打扰。

　　贺凛琛见状也不再多言，只是靠着看台，百无聊赖地看着操场上渐渐散去的人群。

　　午后的风卷着燥热吹过，一切都和这场普通的运动会一样，平淡又寻常。

　　为期五天的运动会，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