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运动会 盛夏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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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白昼漫长，蝉声不绝，处处都是热烈明媚的光景，混着浓浓的青春气息。
泉川城燥热的风卷着塑胶跑道的灼热气息，缓缓拉开了两所高中夏季联合运动会的序幕。
“寒溯寒溯，浅川也太大了吧，比旭日大十倍……不对，一百倍都有。也太气派了，哪像我们旭日，又小又旧。”
纪修年满眼新奇，左顾右盼，嘴巴一刻不停。
季寒溯跟在他身后，平静开口：“所以你转了半天，还是没找到旭日的看台？”
纪修年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这……再给我点时间，都怪浅川太大了嘛。”
季寒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薄汗。
太阳炙烤着大地，光线刺眼，空气闷热得发稠，路边的树叶都被晒得蔫垂下来，树上的蝉却叫得格外起劲。
这年夏天，旭日高中与浅川一中联合举办了为期五天的运动会，地点定在浅川。
一所是全市顶尖的公立名校，一所是口碑最好的私立高中。这场运动会，大概是校方想要平衡两极生源、稍稍抹平阶层差距的一次尝试。
季寒溯和纪修年都是旭日中学高二（2）班的学生。季寒溯本就对运动会没什么兴致，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对什么都不甚在意，不热情，不主动，不凑热闹。
但班主任要求每个人必须报一项，他便随手选了两百米。倒是纪修年积极得很，一口气报了三四个项目。
两人绕着操场转了整整一圈，依旧没找到旭日的看台。
刚才还在疯狂赞叹浅川气派的纪修年，瞬间变了副嘴脸：“没事建这么大干什么，找个地方都费劲，还不如旭日呢。寒溯，你说是不是哪个领导故意折磨我们，偏偏在夏天办联校运动会，还开在浅川这么大的地方，想要热死我们！”
“……”
“我猜是老赖。”纪修年自顾自下了结论，越想越有理，语气加重，“绝对是他。上次我们自习课吵了点，他就让我们在大太阳底下做深蹲。”
“……”
“欸他该不会跟太阳缔结契约了吧……”
最后，两人实在热得受不住，寻了棵大榕树在树下歇息。好在两人的项目都在下午四五点，暂时不用慌慌张张地准备。
广播发出一阵“滋滋”的电流杂音，随后广播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传遍整个校园。
操场上人来人往，熙攘热闹，可在刺眼滚烫的烈日之下，一切都蒙上一层朦胧光晕，人影虚浮，显得格外不真切。
旁边几个同学凑在一起议论，语气激动。
“听说浅川一中有个特别帅的，叫贺凛琛。”
“真的吗？在哪在哪？”
“那边，被一堆女生围着的那个。”
季寒溯本来靠着树干闭目养神，袖子忽然被纪修年拉了一下：“寒溯，看，那边。”
季寒溯睁开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的跑道上，一个身着浅川一中白色运动服的少年被众人簇拥而立，盛夏烈阳毫无遮挡地覆在他身上，强光晃眼，四周热气蒸腾。
“他站那儿不热吗？围着他的人不热吗？到底是有多帅啊，这么多人为了看他愿意被太阳烤着。”纪修年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阳光太过刺眼，只能依稀辨出不远处的少年五官冷冽利落。即便隔着灼热晃眼的日光，也能一眼看清他清冷挺拔的气质，周身像裹着一层无形结界，轻易将周遭叽叽喳喳的女生隔在外头。
烈阳在他身上晕开一层耀眼的光，看不清细微神情，反倒更衬得他清冷出众，格外惹眼。
季寒溯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发现，那个人也看了过来。
隔着偌大操场，穿过来往人群，混着喧闹的加油声与广播声——两人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短短两秒。
季寒溯平静收回视线，重新靠在树干上发呆。
对方的容貌在日光里依旧模糊，可那一瞬对望传来的疏离冷意，却清晰无比。
清冷孤绝，自带距离。
和自己如出一辙。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靠季寒溯认路，两人才终于找到旭日的看台。刚坐下，广播便恰好响起：
“请参加两百米跑的同学，前往检录处检录。”
季寒溯把包递给纪修年，转身去了检录处。
纪修年坐在看台上，手里攥着一瓶未拧开的水，目光牢牢锁在跑道边热身的季寒溯身上。
季寒溯穿一件简单白短袖、黑色运动裤，正低头系鞋带，动作不紧不慢，和周围紧张奔走的选手截然不同。
“寒溯！加油！”
纪修年一嗓子喊出去，旁边几人都下意识捂了捂耳朵。
季寒溯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没什么波澜，又低下头继续系鞋带。
纪修年旁边隔壁班的女生凑过来问：“纪修年，季寒溯跑什么项目？”
“两百米。”
女生点点头，又问：“他平时训练吗？”
纪修年愣了愣。训练？体育课都懒得动的人，怎么可能训练。
但他觉得不能实话实说，太毁寒溯形象。
“练。”他一本正经，“每天都跑，跑很多。”
女生“哦”了一声，看季寒溯的眼神又亮了几分。纪修年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继续盯着跑道。
季寒溯系好鞋带站起身，拍了拍裤脚，朝起跑线走去。步调闲散，不像是去比赛，倒像是散步。
纪修年把水放到一旁，双手拢在嘴边：“寒溯！跑完过来喝水！”
季寒溯回头看他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两百米跑对季寒溯来说没什么压力，同组大多是文弱的文化课选手，他轻松拿了小组第二，正准备离开，却被班主任张玉茹匆匆拉住。
“寒溯！快来！”
季寒溯被她拽着走，有些疑惑：“张老师，怎么了？”
“帮个忙！”张玉茹气喘吁吁，“浅川一中有个学生受伤跑不了了，他们班主任是我老朋友，托我找个学生替跑一千米！我看你刚跑完，成绩还不错——”
季寒溯皱眉：“我不想——”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拉到了检录处。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位是佩戴浅川一中校牌的中年女教师，应该是对方班主任。另一个……
正是刚才和他对视的少年。
他此刻坐在椅子上，裤脚卷起，膝盖蹭破一大片皮肉，鲜红的血珠正慢慢往外渗。
近距离看清，才发觉少年眉眼锋利冷澈，骨相极佳，肤色冷白通透。明明腿上带着触目惊心的伤口，脸上却没半分痛色，甚至没有抬眼看季寒溯，只安静垂眸望着地面，沉默又疏离。
“季寒溯同学是吧？”那个少年的班主任王素芬立刻热情迎上来，“帮帮忙，替我们凛琛跑一下！他刚刚预赛结束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跑不了了。就一千米，两圈多，很快的。”
季寒溯刚要开口拒绝。
面前的少年却忽然抬眼，淡淡地看了他一下。
下一瞬，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冬日封冻的河面，没什么温度：
“老师，他号码牌拿错了。”
季寒溯微怔，低头看向胸前。
果然，白色号码牌上清晰印着——
「浅川一中高三（1）班贺凛琛」
他才想起，刚才检录处一片混乱，大概是匆忙间拿错了。
不过对他刚才的两百米成绩没什么影响，参赛人数不多，终点是口报成绩。
“你是不是叫季寒溯？”贺凛琛突然问。
季寒溯有些不明所以，点点头。
贺凛琛从口袋里撤出一张号码牌：“你的，在我这。”
王素芬抓住这个机会：“哎呀，要老师说你们就是有缘分，号码牌都在对方手里呢。”
季寒溯顿了顿，却还是摘下号码牌，递了过去。
贺凛琛接过，随意扫了一眼，又重新递回给他。
季寒溯有些疑惑。
“拿着吧。”他语气平静，眉眼没什么起伏，“反正我也跑不了了。”
季寒溯看着他。
贺凛琛也静静地看着他。
周围围观的女生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两个同样冷淡疏离的人面对面站着，气场相撞，场面安静得让人不敢出声。
季寒溯沉默两秒后开口：“行。”
王素芬喜出望外，不敢置信：“你答应了？！”
季寒溯点头，语气平淡：“号码牌在我这儿，顺便跑了。”
贺凛琛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下，显然没料到他这么干脆。
“一千米是明天？”季寒溯问。
“嗯，明天。”贺凛琛顿了顿，声音依旧冷淡，“不过替跑的成绩，算在我头上。你跑了，也是白跑。”
季寒溯平静看他一眼，只吐出两个字：“知道。”
说完便转身，径直走向看台。
“你的号码牌要不要？”贺凛琛叫住季寒溯。
“不用了，”季寒溯没回头：“我没项目了，留着没用”
贺凛琛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尾微微一敛，轻轻眯了眯眼，把号码牌重新塞回口袋。
这个人，有点意思。
厉夜峥站在检录处旁的树下，手里捏着一瓶还没开过的水。
贺凛琛从检录处走出，在他身边站定。
“腿怎么样？”厉夜峥开口。
贺凛琛低头瞥了眼膝盖，一大块破皮已经凝了血，只是走路仍带着钝痛。“明天的一千跑不了，其他的应该可以。”
“谁叫你没事报那么多项目。”厉夜峥耸肩。
贺凛琛神色淡漠：“你以为我想报？是江临川那个闲得没事干的和体委说我的名字随便填，说我最热爱体育，一定要给我全报上。”
“……像江临川能干出来的事。”
“你知道我当时看到名表上的每个项目下基本上都有我名字的时候有多绝望吗，”贺凛琛生无可恋地干笑两声：“算了，你们没人知道我的痛。”
厉夜峥同情地看了贺凛琛一眼：“你有几个项目？”
贺凛琛摇摇头：“不知道，大概五六个吧。目前一千跑不了了，其他应该还行。”
厉夜峥颔首：“那一千找人替？”
“已经找好了，”贺凛琛从口袋摸出号码牌，扫了一眼：“旭日中学的，叫季寒溯。”
厉夜峥低头看了眼，没再多问。
贺凛琛把号码牌塞回口袋，懒懒靠在树干上。阳光透过叶隙碎落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了眼。
“那人挺奇怪的。”他忽然说。
厉夜峥看向他：“谁？”
“季寒溯。”贺凛琛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他还我号码牌，我说反正我也跑不了，就又给他了，结果他接过去就说跑。”
厉夜峥安静听着。
“他说拿错号码牌，就顺便跑了。”
厉夜峥想了想，评价：“挺随意的一个人。”
贺凛琛没应声，目光投向远处跑道。
接力赛的身影飞速掠过，看台上人声鼎沸，加油声此起彼伏。他随意扫过一眼，视线忽然一顿。
那人正往看台方向走，阳光温柔地覆在身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边。
贺凛琛静静看了几秒，才收回目光。
“怎么了？”厉夜峥察觉异样。
贺凛琛淡淡开口：“没什么。”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温吞吞的，并不适口。他重新拧好，随手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季寒溯回到看台时，纪修年正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吃零食。见他过来，立刻把袋子丢到一旁，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季寒溯依言坐下，刚把耳机戴上，就被纪修年伸手摘了下来。
“你刚才跑哪儿去了？”
“检录处。”
“去检录处干什么？你不是早就跑完了吗？”
季寒溯顿了顿，一时不知怎么解释，犹豫片刻还是如实说：“老师让我替浅川一中的人跑一千米。”
纪修年眼睛瞬间瞪圆：“什么？替浅川的跑？你认识他？”
“不认识。”
“不认识你还替他跑？”
“号码牌拿错了。”
纪修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盯着季寒溯看了好几秒，才无奈开口：“季寒溯，你是不是也太好说话了？拿错还回去不就完了，犯得着替人跑一千吗？”
季寒溯轻声道：“顺手。”
纪修年深吸一口气：“顺手？你管跑一千米叫顺手？”
季寒溯没再应声。
纪修年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最终叹了口气：“行吧，跑就跑吧。什么时候比？”
“明天。”
纪修年点头：“那我明天来给你加油。”
季寒溯拒绝得干脆：“不用。”
“我说用就用。”
季寒溯不再争辩，靠回椅背，重新戴上耳机。
身边纪修年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一句也没听进去，脑海里却不自觉想起检录处的那个人——周身透着冷意，说话声调平平，看人时眼神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贺凛琛。
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傍晚五点的阳光早已褪去正午的毒辣，软软落在眼皮上，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暖意。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运动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