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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再见于愿册 ...


  •   太常寺的雪,比宫城里安静些。

      扶霜到愿册副库时,檐下积雪正一滴一滴化进石缝。昨夜落得无声的春雪,到了天明,仍旧不肯全化,只在瓦脊上薄薄覆着,像一封拆到一半的旧信。

      副库门前立着一柄旧伞。

      伞面青旧,伞骨处有一道细裂,昨夜在春水桥灯影里看不分明,此刻挂在太常寺沉木门侧,倒像一件原本就该放在旧册旁的物什。

      扶霜看了一眼,笑了。

      “沈客卿倒来得早。”

      门内有人应声:“不早。若让霜君等我,太常寺今日又要多添一条罪名。”

      沈砚辞从灯影里转身,青衣已换过,袖口仍有浅浅水痕。他没有像桥上那样撑伞,也没有借旧灯遮半张脸,只端端正正向她一礼。

      “沈砚辞,见过霜君。”

      这礼补得不轻不重,像将昨夜桥上所有未说出口的姓名,迟迟放回该在的位置。

      扶霜停了半息。

      她在朝堂上听见这个名字时,只觉贺兰阙将一枚棋子推到了她眼前。如今棋子自己站在灯下行礼,眉眼仍旧散漫,倒叫那点被人安排的意味淡了些。

      “沈公子这名字,”她道,“让别人替你说,倒省事。”

      沈砚辞直起身,笑意很浅:“我原想着,再见时亲口赔个不是。谁知贺兰掌□□善,替我省了半句。”

      “心善?”扶霜眉梢微挑。

      “不然呢?”沈砚辞道,“总不能说他心急。”

      两人话音未落,库中便传来一声轻咳。

      秦疏雨抱着一方素绢盘站在案旁,神色冷静得近乎无波:“二位若要叙礼,出门左转三丈。若要核册,先净手,再落印。副库之内,不许拿司愿台掌印作闲谈。”

      沈砚辞叹了口气:“秦女史这规矩,真是一日比一日长。”

      “沈客卿若少犯一条,规矩便能短一条。”秦疏雨将素绢盘放下,“霜君,请。”

      盘中置着净手清水、素绢指套、两枚验册小印。扶霜依礼净手,戴上指套,指尖触到清水时,水面无风自冷,结了一层极薄的霜,又被她轻轻压散。

      秦疏雨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在值册簿上记下:霜君扶霜入库同验。

      愿册副簿仍放在昨日那张长案上。

      案前青罩灯低垂,光只落在册页一尺之内。第三叶之后,仍是第五叶。中间那道缺口静静伏在纸缝里,齐整,干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第四叶。

      可今日不一样。

      缺口边缘有水。

      水痕细得像一线泪,沿着纸缝慢慢沁出,未曾湿透整页,只在裁口旁凝成三点冷光。秦疏雨眉心一蹙,立刻抬手拦住沈砚辞。

      “不得触页。”

      沈砚辞很识趣地停在半步之外:“我还没动。”

      “你昨夜查这本副簿时,也说没动。”秦疏雨道,“然后听了三息。”

      秦疏雨说得极平,像沈砚辞会在“不碰”之外另犯一条规矩,早已是副库旧例。扶霜垂眼看着水痕,指尖霜意未动,却把这份熟稔记下了。

      扶霜俯身看那水痕。

      她没有拔剑,只以一缕霜意压在水痕外侧。霜意落得很轻,不碰旧纸,只封住水势继续外渗。水珠被霜光一照,里面竟浮出一点极淡的墨影。

      沈砚辞唇边笑意淡了。

      “不是水。”他说。

      扶霜没有回头:“是什么?”

      “是被裁走的那一页,记得自己该在此处。”

      这话太轻,落在副库里,却叫灯火低了一寸。

      秦疏雨提笔:“沈客卿所言,需记入初核?”

      沈砚辞看着那道缺口:“记。只是别写得像我在替纸喊冤。”

      “纸若真有冤,”扶霜道,“也不必你替它喊。它自己已经哭到案上了。”

      沈砚辞侧眸看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像桥上隔灯试探,也不像朝堂里被人隔空点名后的牵扯。只是扶霜这句话说得太准,准得把他原本要藏在玩笑后的意思先说了出来。

      他没有接玩笑,只道:“霜君这回不急着冻住它?”

      “我只冻水势。”扶霜收回手,“不冻它要说的话。”

      秦疏雨笔尖停了一瞬,又继续记下去。

      沈砚辞抬手,并未碰纸,只将指节停在缺口外半寸。扶霜看见他指骨微白,便知道这所谓半寸,未必真比触碰轻省多少。

      “一息。”秦疏雨道。

      沈砚辞笑:“昨日还给三息。”

      “昨日没有霜君在旁。”秦疏雨道,“今日若有反噬,副库要同时记两个人的过。”

      扶霜偏头:“秦女史放心。我不爱让旁人替我记过。”

      沈砚辞低低笑了一声,闭上眼。

      副库中静了下来。

      灯火轻轻一晃,缺口上的三点水珠忽然连成一线。纸背深处,有墨色从不可见处慢慢浮起,先是横,再是竖,像有人隔着十七年的水路,用尽力气把字推回人间。

      秦疏雨脸色微变。

      扶霜按在案边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墨影终于显出三个字。

      发愿人。

      再往后,本该有姓名。

      可姓名所在之处,只有一片更深的空白。那空白不是没有墨,而像墨被人连同声音一并挖走了。沈砚辞睁开眼,脸色比方才白了一分。

      “够了。”扶霜道。

      这两个字出口时,她自己也顿了一下。

      她说得太快。

      像怕晚一息,便会有人被那片空白拖进纸里。

      沈砚辞退后半步,倒没有逞强,只垂眸笑了笑:“霜君今日比秦女史还守时。”

      扶霜看着他:“沈公子若愿意守时,倒也不必我开口。”

      秦疏雨将册页压住,另取一卷祭仪差牒:“花神祠春祭当年另有一条旁录。祭夜走水后,祠中失踪一人。”

      扶霜抬眼:“何人?”

      秦疏雨翻到残页末端。

      那一处字迹被烟火燎过,只剩半行。

      “花女一名。”她道,“无姓名,无归处。只记,祭后未返。”

      副库外,檐雪终于落下一块,砸在石阶上,碎成冷白的粉。

      沈砚辞看着那半行字,声音低了些:“愿有发愿人。若发愿人被抹了名,愿便只能自己回来找。”

      扶霜没有说话。

      她想起春水桥上逆水而来的旧灯,想起水中无脸抱花的人影。

      没有脸。

      没有名。

      没有归处。

      秦疏雨合上差牒,抬头看向二人:“若要查花女,副库只能到此。再往下,须去花神祠旧址。”

      沈砚辞看向扶霜:“霜君?”

      扶霜抬手,将验册小印按在记录旁。

      红痕落下时,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那便去旧址。看看十七年前,究竟是谁替她许了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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