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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朝会初影 ...

  •   天将亮未亮时,宫城里的雪还没有停。

      宣政殿前的石阶被扫过三遍,仍铺着薄薄一层白。宫人不敢让雪积到御道上,提着长帚来回拂扫,帚尾擦过青石,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旧梦。

      扶霜站在殿中西侧,玄封令书已交到御前。

      她入宫时,朝会尚未大开。今日只召了司愿台、太常寺、霜台与几位近臣,说是小议,殿中规矩却比大朝还紧。珠帘垂在御座之前,帘后灯火微明,看不清帝王神色,只能看见一角玄色衣袖搭在案边。

      那一角衣袖不动,殿中便无人敢多动。

      陆怀谨立在太常寺班首,手中捧着一封初报。扶霜看见他时,他眼下有淡淡青影,仍笑得温和,像旧礼堂里一夜灯火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司愿台那边,却站着一个她还未见过的人。

      那人身着月白官服,袖口压着极淡的银纹,腰间悬一枚青玉愿符,面容清雅,眉眼干净得近乎无情。殿中雪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侧,反叫人觉得冷的不是雪,而是他这个人。

      内侍唱名:“司愿台掌印,贺兰阙。”

      扶霜眼睫微抬。

      原来这便是贺兰阙。

      一个能让司愿台黑匣未到桥前,便先有封纸等在匣中的人。

      帘后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说。”

      只一个字,殿中所有细碎声响都收了。

      贺兰阙先行一礼,声音温雅:“臣以为,长京暮春落雪,春水桥异灯逆行,皆起于春祭前夜民愿浮动。万愿入水,本就易激旧痕。若此时遽称愿祟,恐惊扰百姓,使春祭未行而民心先乱。”

      这话说得很稳。

      他说的是民心,是春祭,是不宜惊扰。没有一句替司愿台辩白,却处处把司愿台放在了维护秩序的位置上。

      扶霜忽然想起桥下那盏写着“阿娘病愈”的春灯。

      “贺兰掌印所谓民愿浮动,”她开口,“也包括寻常春灯上的愿词被灰风侵蚀么?”

      殿中有朝臣低低吸了一口气。

      霜台的人说话向来不绕,可像扶霜这样当殿挑破司愿台话锋的,仍不多见。

      贺兰阙转眸看她。

      他的目光很平,没有被冒犯的恼意,倒像早知她会如此。

      “霜君所见,自然要慎重。”贺兰阙道,“只是愿词受异气牵动,并不必然等同于成祟。春水桥人多灯杂,百姓惊惧,愿气相冲,本可生变。司愿台封愿、记愿,正是为免小变酿成大灾。”

      扶霜笑了一下:“所以黑匣备得那样快。”

      贺兰阙也微微一笑:“春祭前夜,司愿台巡城备匣,是本分。霜君临机暂封,也是本分。你我各守一处,并无冲突。”

      话落,殿中反倒更静。

      这世上最难驳的,从来不是强辩,而是把每一把刀都藏进“本分”二字里。

      礼部一位老臣出班,笏板举得极稳:“陛下,春祭礼仪已行至半。京中百姓昨夜已见异雪,若今日再闻花神祠旧案,只怕坊间传言四起。依臣愚见,异灯可查,春祭不可停;旧案可核,民心不可惊。”

      他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扶霜见过愿祟伤人,也见过人心被一句传言推入水里。长京不是北境荒原,不能凭她一剑斩开路。这里一盏灯会牵动一座桥,一座桥又会牵动满城春祭。她厌烦这些弯弯绕绕,却不能假作它们不存在。

      可正因如此,司愿台才更容易把“不可惊民”四字,铺成遮住旧案的绢。

      陆怀谨适时上前:“陛下,太常寺昨夜奉口谕礼核,已初查承宁六年花神祠春祭副簿。副簿第三叶后接第五叶,中间一页被齐整裁去,非虫蛀,非火损。另,正册承宁九年奉司愿台内封,今夜又添重验朱记。”

      扶霜看向他。

      陆怀谨说得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按着礼尺量过。可正因如此,那一页缺得越发刺目。

      帘后没有声响。

      贺兰阙却像早已听过这份初报,神色不动:“承宁九年,花神祠走水后愿簿受损,司愿台代为内封,合乎旧例。至于今夜重验,春祭巡愿,凡涉旧祠旧愿者皆须加验,以防错漏。陆寺卿若要请看内封正册,依礼可递三道请验文书,不必在殿前使百官疑司愿台私匿。”

      陆怀谨垂眸:“太常寺只是录实。”

      “司愿台也只是守例。”贺兰阙道。

      两句话落在殿上,像两枚棋子。

      扶霜忽然明白,昨夜桥上那只黑匣,不过是摆在明处的匣。真正的匣,在这些礼例、内封、请验文书里。灯可以不收入匣中,人却会被规矩一层层收进去。

      帘后终于响起帝王声音:“春祭不可乱。”

      殿中群臣齐齐垂首。

      “春水桥异灯,由霜台暂守。太常寺三日内再核副簿、礼报、证词。司愿台开可开之册,协同验愿。旧案未明前,不得扰民,不得传言。”

      这道旨意没有偏向任何一方。

      可正因没有偏向,谁都被按回了自己的笼中。

      礼部老臣松了一口气,司愿台诸人垂首称是,太常寺那边却无人立刻抬头。扶霜看见陆怀谨的手指在笏板后轻轻收紧,又很快松开。那一下极轻,轻得像旧纸翻页,若不留心,便以为只是灯影晃了一晃。

      扶霜指尖轻轻一动,又按住。

      她可以在桥上压住一只黑匣,却不能在殿上斩开所有帘幕。殿外春雪无声,殿内每一道规矩都有声,只是听久了,像极了寂静。

      贺兰阙再行一礼:“臣遵旨。只是春水桥异灯曾被南华听愿人听过,若太常寺要核愿声,恐还须此人入案。”

      帘后道:“何人?”

      贺兰阙道:“太常寺挂名客卿,沈砚辞。”

      扶霜抬眼。

      沈砚辞。

      原来春水桥上那柄旧伞下的人,姓沈。

      贺兰阙的声音仍旧温和:“此人非朝中正官,亦非司愿台所辖。若令其协查,臣请霜台在场同验,以免旧愿再生枝节。”

      珠帘后的灯火轻轻一晃。

      片刻后,帝王声音落下:“准。霜君扶霜,太常寺沈砚辞,同核花神祠旧案。”

      扶霜垂首领旨。

      再抬眼时,贺兰阙正看着她,眉目清雅,像方才只是替她递了一盏无害的灯。

      殿外雪色微明。

      扶霜忽然觉得,长京的天快亮了,可有些东西,正是在天亮时才看得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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