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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花神祠旧址 ...


  •   花神祠旧址在长京东南旧坊。

      那一带从前多花市,春祭前后最热闹,巷口卖花枝、花灯、花酒的小摊能摆到河边。如今只剩几间关了半扇门的旧铺,铺前檐布褪了色,被春雪压得低低垂着,像无人敢抬头。

      扶霜到时,裴照水已在祠外等候。

      他昨夜守春水桥,天未亮又被霜台京署换下,脸上还有未退的倦意,见扶霜下车,仍立刻按剑行礼:“霜君。”

      目光越过扶霜,落在沈砚辞身上时,他顿了一下。

      昨夜桥上是“撑伞青衣人”,今日太常寺牒文里写的是“沈客卿”。同一个人换了个名分,裴照水眼底的警惕却半点未少。

      沈砚辞很识趣地先笑:“裴副使若还记昨夜旧账,不妨回头一并写进霜台簿子。”

      裴照水道:“霜台簿子只记愿祟,不记闲人。”

      “那便好。”沈砚辞道,“我今日也尽量不像愿祟。”

      秦疏雨从后车下来,怀中抱着记牒匣,淡淡看了他一眼:“沈客卿,愿祟不会自己说不像愿祟。”

      扶霜笑了一声:“诸位,旧祠门口,先别急着把自己写进案里。”

      东南旧坊的里正奉太常寺牒送来铜钥。他是个五十上下的瘦小男子,手里钥匙用旧布包了三层,递出时指尖发白。

      “诸位大人,”里正低声道,“此处封了十七年,平日无人敢近。昨夜雪里,祠中像有铃响,小人没敢开门。”

      秦疏雨问:“何处铃?”

      里正摇头:“说不准。花神祠从前有一只迎春铃,走水后便断了,半截埋在院里。可昨夜确有声。”

      他说完,不敢久留,只退到巷口候命。

      旧祠门上封条层层叠叠,有地方官府旧印,也有司愿台封愿小印。最旧的一层已褪成灰黄,边角焦黑,像曾被火舌舔过。扶霜看了片刻,抬手压上一枚霜台寒印。

      “裴照水,封外三丈,不许百姓靠近。”

      “是。”

      “秦女史,旧封条、旧印、开门时辰,一一记下。”

      秦疏雨已提笔:“已记。”

      她没有立刻催人开门,而是俯身辨认最内侧那道旧封。封纸被烟火熏得发脆,字迹残了一半,仍可看出“承宁六年三月”“祠火暂封”“验愿无异”几处。末尾压着司愿台小印,印纹模糊,却还端端正正压在“无异”二字上。

      秦疏雨念到这里,声音微顿。

      裴照水冷声道:“昨夜逆水灯从此处归来,愿册又缺页。十七年前一句无异,倒写得轻巧。”

      沈砚辞看着那两个字,轻声道:“世间许多异,最初都是被人写成无异。”

      沈砚辞站在门前,没有碰封条,只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黑。

      扶霜侧眸:“沈公子想听?”

      “想。”他答得坦然,“但门还没开,旧愿隔着十七年的灰,说不清。”

      裴照水皱眉:“愿气不明,当先封锁。若开门后有成祟之象,霜台应立刻斩除。”

      秦疏雨道:“未验不得毁证。此地既有官封与司愿台旧印,任何痕迹都需先记。”

      沈砚辞轻声道:“若一进门便先压死所有声,花女的名字只怕还要再等十七年。”

      三句话落下,祠门前一时寂静。

      扶霜指尖搭在剑柄上,目光从三人脸上掠过。

      刀有刀的道理,册有册的道理,听也有听的道理。可若祠中愿气已经开始伤人,再好的道理都只能让给活人的命。

      她道:“开门之后,裴照水封外围,秦女史记证,沈公子听一息。”

      裴照水抬头:“霜君——”

      扶霜看他:“若有伤人之势,我先斩。若无,给他一息。”

      沈砚辞笑意微停,又很快垂眼:“一息已够奢侈。”

      扶霜轻轻一哂:“不够也没有。”

      铜钥入锁,发出一声沉哑轻响。

      祠门推开时,一股冷灰味迎面涌出。院中荒草半枯,雪压在草尖上,却不肯落到地面。烧毁的祠门内侧仍有焦痕,梁木断在半空,像一只被折断的黑骨。院心有一株枯树,树皮被火燎得裂开,枝上无叶,枝下埋着半截铜铃。

      那铜铃果然断了。

      断口朝上,积着一点雪水。风一过,雪水轻颤,铃却没有声。

      秦疏雨蹲下,以细竹尺量过断铃所在,记下方位。裴照水沿墙行了一圈,霜台符线贴在四角,压住荒草里若有若无的灰气。

      沈砚辞没有往枯树前走。

      他停在门槛内侧,低头看地上。

      扶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焦土中露出一小段苦竹骨,旁边嵌着半枚铜花钉。铜钉被火烧得发暗,钉头仍是花形,与春水桥逆水灯尾那一点旧工极像。

      “陶姓灯匠的手艺。”秦疏雨低声道。

      裴照水道:“若灯骨在此,逆水灯从旧祠回春水桥,来路便对得上。”

      沈砚辞摇头:“灯能回来,人未必能。”

      扶霜看他一眼:“听见了?”

      “没有。”沈砚辞道,“只是这地方太安静。”

      太安静,便像所有声音都被压在更深处。

      扶霜没有再问,走到枯树前。树下泥土焦黑,雪落在上头不化也不白,像被旧火一直温着。她以剑鞘轻轻拨开荒草,草下露出一圈极淡的旧纹。

      那不是司愿台纹。

      也不像地方官府封记。

      旧纹被火烧得残破,只剩一点寒色,像极早年霜台封痕,却又被什么人刻意磨去大半。

      裴照水脸色微变:“霜君?”

      扶霜没有立刻答。

      她蹲下身,指尖停在旧纹外,眼底笑意淡了。

      沈砚辞也看见了,却没有出声。他这一次没有抢着听,只把目光从旧纹移到扶霜脸上,又很快收回。

      秦疏雨提笔:“此痕需拓。”

      话音刚落,院中忽然响了一声铃。

      不是断铃。

      是枯树枝头。

      众人抬头。

      暮春雪细细落下,枯树最高的一枝微微颤动。那枝上不知何时生出一个小小花苞,花苞焦黑,边缘卷着灰,像被火烧剩的一片纸。

      下一息,花苞在雪里缓缓开了。

      没有香气。

      只有一点极淡的灯火,从焦黑花心里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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