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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太常寺客卿 ...

  •   太常寺的灯,比宫城里的钟慢半拍。

      更鼓过三,礼坊诸署多已静了,唯有太常寺西廊还亮着几盏青纱灯。雪从檐角落下,沾着暮春不该有的寒意,落在石阶上,半晌也不化。

      沈砚辞踏进寺门时,旧伞还在滴水。

      守门书吏一见他,忙将怀中竹牌抱紧,低声道:“沈客卿,寺卿在旧礼堂候您。”

      这一声“沈客卿”叫得很轻,却足够把春水桥上那个撑旧伞的青衣人,从满河灯影里拎出来,放进太常寺冷清的灯火下。

      沈砚辞收伞,伞骨里似还藏着河声。他垂眼看了看伞尖滴下的一点水,道:“候我?这时候候人,陆寺卿倒是比春雪还不讲时令。”

      书吏不敢接这话,只引他往西廊去。

      旧礼堂里,陆怀谨披着一件灰鹤氅,坐在案后翻宫中送来的玄封令书。案上没有酒,也没有热茶,只有一盏快要凉透的醒神汤。灯火照着他温和的眉眼,叫人很难看出他究竟醒了多久。

      “回来了?”陆怀谨抬眼,“春水桥热闹么?”

      沈砚辞将旧伞倚在门边:“热闹。满桥的人都在求春归,只有一盏灯偏要回旧处。”

      陆怀谨看着他湿了半肩的青衣,笑意淡淡:“还有一位霜君,把司愿台的黑匣压在桥上,压得宫里也睡不安稳。”

      “霜君做事有霜君的规矩。”沈砚辞道,“我只是路过。”

      “你若只是路过,春水桥的旧灯便不会响到太常寺来。”陆怀谨将令书推到他面前,“陛下口谕,太常寺同领礼核。辰时前,春水桥异灯、花神祠旧事,须有案可录。”

      沈砚辞没有立刻伸手。

      玄封令书压在案上,纸角极平,像一片被人按住的雪。

      陆怀谨声音放轻:“砚辞,可查,不可越界。”

      沈砚辞终于笑了笑:“太常寺的界,还是司愿台的界?”

      “今夜问得太清楚,对你没有好处。”陆怀谨道,“司愿台掌正册,太常寺留副本。你看副本,问礼报,查祭仪,皆在太常寺职责之内。可若你伸手去碰司愿台内封之册,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沈砚辞指尖在令书边缘停了一停:“若缺的恰是那一页呢?”

      陆怀谨看着他,半晌才道:“缺页,也有缺页的规矩。你先看见,再决定要不要说出来。”

      堂外忽有脚步声近。

      来人一身素青官服,臂弯里抱着三卷旧册,发间只簪一枚细银簪。她进门先向陆怀谨一礼,又转向沈砚辞,目光在他门边那柄还滴水的旧伞上一停。

      “沈客卿,副库禁湿伞。”

      沈砚辞从善如流地将伞往门外挪了半寸:“秦女史放心,它听话得很。”

      秦疏雨神色不动:“太常寺不怕伞不听话,只怕带伞的人不守规矩。”

      陆怀谨端起凉汤,借杯沿遮了遮笑。

      沈砚辞叹道:“秦女史每回见我,都像见一名盗册贼。”

      “盗册贼未必笑得这样轻。”秦疏雨将旧册放在案上,“承宁六年花神祠春祭礼报、春灯愿簿副抄、祭仪差牒,皆在此处。另,副库规矩三条:不可明火近册,不可私拓旧页,不可听愿过三息。”

      最后一句落下时,堂中灯火微微一晃。

      沈砚辞抬眼:“太常寺何时连我喘几口气都要记?”

      秦疏雨道:“自沈客卿上回在祈谷旧牒前听得昏睡两日之后。”

      陆怀谨放下杯盏:“她说得不错。你若在太常寺倒下,我还要替你向南华旧脉写信赔罪,麻烦。”

      沈砚辞笑意未减,眼底却淡了些。

      南华两个字,在太常寺旧礼堂里,总像一枚未敲响的磬。人人知道它悬在那里,人人又都装作不曾看见。

      秦疏雨没有再多言,转身引他们入副库。

      太常寺愿册副库在旧礼堂之后,门上挂着一枚沉木牌,牌上只刻“副簿”二字。库中无香,只有旧纸、冷墨与久闭门窗后沉下来的木气。书架一排排向暗处退去,像一座没有水声的河。

      秦疏雨点了青罩灯,将光压得极低。

      “承宁六年。”她翻开第一卷,“三月,上巳后七日,长京诸坊春祭。花神祠列在礼坊外祠,按例只记地方祭,不入大祭正簿。”

      陆怀谨道:“小祠小愿,最容易被人拿来做大文章。”

      沈砚辞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旧册上。

      纸页泛黄,字迹却整齐。前半册记香钱、祭官、灯数、所用竹骨、愿纸来源。到了“花神祠”三字处,墨色忽然比前页淡了一分,像有人曾在这里蘸过水,又匆匆压干。

      秦疏雨翻到第三叶,手忽然停住。

      第三叶之后,直接接第五叶。

      中间空了一线。

      那一线极细,若不细看,只当是装订时纸页贴得紧了。可秦疏雨以银拨轻轻一挑,便露出里面平整得过分的裁口。线孔还在,纸边却被齐齐裁去,干净得不像虫蛀,也不像旧年火损。

      陆怀谨的脸色微沉。

      沈砚辞俯身,指节停在裁口外半寸,没有碰纸。

      副库里一时静得出奇。

      旧册本不该有声。

      可那道缺口里,像藏着一小截未干的河。水声极轻,夹着灰烬落下时的细响。沈砚辞闭了闭眼,唇边那点散漫笑意终于淡去。

      他听见有人在很远处低低说:“春……”

      下一字被刀锋般的冷意截断。

      又过一息,纸缝深处传来细弱而急促的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刮着愿纸,反复说:“不是。”

      秦疏雨立刻合上银拨:“三息已到。”

      沈砚辞睁眼,脸色比方才白了一点,却还笑得出来:“秦女史守时,倒比司天监的漏刻还准。”

      “我只是不想在值夜簿上写‘沈客卿因听缺页而昏倒’。”秦疏雨道。

      陆怀谨看着那道裁口:“如何?”

      沈砚辞道:“不是遗失。有人把这一页请走了。”

      “请?”陆怀谨重复了一遍。

      “纸不愿离册。”沈砚辞垂眸,“却不得不离。”

      秦疏雨神色微变,转身去取旁边的调册簿。

      调册簿比愿簿薄得多,记的是太常寺与司愿台、礼部诸署往来借调正副册的条目。秦疏雨翻得很快,指尖停在某一行时,连呼吸都轻了一瞬。

      “承宁六年花神祠春祭正册,承宁九年已奉司愿台内封。”她念到这里,眉心蹙起,“按规,内封之后,太常寺每三年可请验一次副录。可这后头另有一枚重验朱记。”

      沈砚辞抬眼。

      秦疏雨将调册簿转向灯下。

      那枚朱印压在旧行之后,颜色鲜得刺眼。印泥尚未全干,边角被纸页一合,拖出极细的一道红痕,像有人匆忙抹去过一滴血。

      陆怀谨伸手按住册边,声音终于沉了下去:“何时加的?”

      秦疏雨看着朱记旁的小字,一字一字道:“今夜。宫中口谕到太常寺之前。”

      窗外雪声忽紧。

      沈砚辞望着那枚未干的司愿台朱印,忽然想起春水桥上那只被护得极好的黑漆匣。

      原来长京今夜,最先逆水而来的,不是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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