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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霜君入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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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匣一打开,桥上的雪声便轻了。
那匣中符纸洁白,纸边金纹细密,像新剪出来的春水。若只看这一只匣,倒不像是来收一盏烧过的旧灯,更像是等着盛什么珍贵贡品。
扶霜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司愿台小吏垂首不动,礼数很稳。
“备得周全。”扶霜道。
小吏低声答:“春祭前夜,万愿入水,司愿台照例备封愿匣巡城,以防民愿失序。”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春祭有春祭的规矩,司愿台有司愿台的职责。若换了旁人,听到这里,便不好再说他们来得太快。
扶霜却只看那匣里新符。
符纸未沾雪气,匣角也无磕痕,显然一路被人护得极好。春水桥人潮拥挤,司愿台小吏能把它端到桥心,还不皱一角纸,倒比桥下那盏逆水灯更像早有去处。
“封愿匣可收失册愿。”扶霜说,“也可盖住愿声。”
小吏额角微不可察地一紧。
裴照水按剑上前半步:“霜君,属下即刻取霜台封印。”
司愿台小吏抬头:“裴副使,愿灯入册归司愿台,霜台只管愿祟伤人。此灯尚未——”
话未说完,桥下灰风忽然一卷。
旧灯旁最近的一盏春灯被风擦过,灯纸立时黑了一角。灯中愿词原本写着“阿娘病愈”,墨迹却在黑处扭了一下,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要把“愈”字拖进水里。
扶霜抬手,霜意一压。
那盏新灯停住。
灯中墨迹被冻在原处,没能继续变形。
桥上抱孩子的妇人低低哭出声。
扶霜这才看向司愿台小吏:“现在伤人了么?”
小吏脸色白了些。
他没有争辩,俯身行礼:“霜君处置为先。”
这一句退得很快,也退得很漂亮。
扶霜并不讨厌会退的人。会退,说明知道分寸;退得太熟,说明早练过。
她指尖一点,霜界沿水面收拢,像一只透明的盏,将逆水灯连同周围三尺水域暂时扣住。旧灯在霜界中轻轻一晃,灯底焦黑花瓣红意未灭,却没有再往外烧。
“灯不归司愿台单独封存。”扶霜道。
小吏抬眼。
扶霜继续道:“也不归霜台单独斩除。春水桥异象既涉愿灯、旧祠、民愿与伤人之势,按大晏愿务流程,司愿台可记,霜台可封,太常寺需核。你若要带匣,便连匣一同送去太常寺礼库。三方在场,再谈入册。”
裴照水怔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扶霜会主动提太常寺。
青衣人站在旧伞下,伞沿遮住半边眉眼。听到“太常寺”三字时,他指尖在伞柄上轻轻一停,很快又松开。
扶霜没有看他。
司愿台小吏沉默片刻,道:“此事需回禀掌事。”
“去回。”扶霜道,“桥上灯和人,我先看着。”
她说得轻,却没有留下商量余地。
小吏终究没有再争。他命人合上黑漆匣,贴上司愿台暂封纸,又在裴照水取来的霜台寒印外加了一道金纹。两道封印一冷一暖,贴在匣上,互不相让。
那盏逆水灯没有入匣。
它仍浮在霜界里。
黑匣只是被迫等着。
扶霜低头看了它一眼,忽觉这场面有些好笑:一盏旧灯从十七年前逆水归来,还没来得及说清自己是谁,便先被三处衙门争着盖印。人间规矩有时很忙,忙到听不见水里那一句“写错了”。
“霜君。”裴照水低声道,“宫门那边又催了。京署说,若您再不入宫,明日朝会怕是要有人借题。”
扶霜收回手。
霜界仍在,暂时不需她亲自维持。
“你留在这里。”她道,“不许任何人单独带走灯。卖灯老人也留住,别吓着他。那孩子一家送回去,记下住处。”
裴照水一一应下。
说到最后,他看向青衣人:“那这位呢?”
扶霜也看过去。
青衣人立在雪里,似乎早知道这句话会落到自己身上。
“公子听了灯,又不肯留名。”扶霜道,“按理,也该留下。”
青衣人微微一笑:“霜君若留,我自然不敢走。”
“你看着不像不敢。”
“那便是不舍得走?”
裴照水的脸色顿时不好看。
扶霜却笑了。
这一笑很短,落在冷雪里,像剑锋上滑过一粒灯火。
“话说得太满,容易被记账。”她道,“裴照水,记他一笔。”
裴照水:“……是。”
青衣人似乎也笑了一下,可笑意未到眼底。他望了望霜界中的旧灯,低声道:“我不走远。灯若再响,霜君会听见我。”
“我未必想听见你。”
“那便当听见旧伞。”
扶霜没有再接。
她转身下桥。
春水桥后的长街仍被雪铺着。夜色已深,春祭灯火却未歇。远处朱雀街上车马往来,宫城方向隐隐有钟声,像从云里落下来。扶霜走出桥口时,桥上的喧声被霜台小吏压在身后,长京的繁华又重新漫上来。
只是这繁华也有些不对。
街边放灯的人比方才少了许多,卖花枝的小摊早早收起,几个妇人低头快走,连谈笑都压着嗓子。春雪落在彩绸上,彩绸不湿,只一寸寸泛灰。
扶霜正要往宫门去,前方忽然横出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一挑,里头伸出一只戴红玉镯的手。
“扶霜。”
敢在长京街上这样叫她的人不多。
扶霜停步。
车中女子探出半张脸,眉眼明亮,唇色偏红,披一件石榴色斗篷,在这场灰白春雪里亮得有些不讲道理。
姜明棠,镇北侯府的姑娘,也是长京里少数知道扶霜笑起来并不吓人的人。
她看了看扶霜披风上的雪,又看了看春水桥方向:“你一进京就封桥,果然还是旧脾气。”
扶霜走近两步:“你一出门就挡路,也还是旧脾气。”
姜明棠弯眼:“我挡的是路,你挡的是灾。说起来,还是你更费长京砖瓦。”
扶霜伸手,替她把被风吹出来的一缕发按回帘后:“下雪还出来看灯,镇北侯府没人管你?”
“管了。”姜明棠道,“没管住。”
她说得坦然,又压低声音:“春水桥那盏灯,真与旧愿有关?”
扶霜看她:“你听见什么了?”
姜明棠没有立刻答。
她往车内缩了些,让出半边位置,却见扶霜没有上车的意思,只得啧了一声:“你还是这样,一点便宜也不肯占。”
“说事。”
“这几日长京不太平。”姜明棠道,“东城花氏旧宅夜里有哭嫁声,西市有人梦见烧毁的祠,连我府里一口废井,昨日半夜都浮了半朵焦花。父亲让我别多管,可我总觉得,这不像寻常民愿浮动。”
扶霜眼神微沉。
花氏旧宅。
哭嫁声。
废井焦花。
这比司愿台小吏口中的“来历不明”清楚多了。
“你怎么不早报?”
姜明棠挑眉:“报给谁?司愿台说春祭前民愿浮动,太常寺说无正式礼报,霜台京署说霜君未到,不便擅动。”
她顿了顿,笑意淡下去一点:“所以我等你。”
扶霜看着她。
姜明棠向来明亮,说话也锋利,可她不是爱疑神疑鬼的人。她既然等在这里,便说明长京这些怪事已经越过了“传闻”的边。
“我知道了。”扶霜道。
姜明棠看着她:“你知道了,然后呢?又一个人进宫,被那些老狐狸绕几圈,再出来时天都亮了?”
扶霜笑了笑:“你对老狐狸倒有礼貌。”
“我对他们没有礼貌。”姜明棠道,“我是对狐狸有礼貌。”
扶霜这回真笑出了声。
笑声不高,落在雪里,很快便散了。可她这一笑,和桥上对青衣人的笑不一样。桥上那点笑多是试探,是剑锋轻点水面;此刻这一笑却松了半分,像长京灰雪里终于露出一枝真正的春花。
姜明棠看着她,忽然皱眉:“你在桥上遇见什么人了?”
扶霜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方才笑得像捡了什么麻烦。”姜明棠道,“还是个长得不坏的麻烦。”
扶霜唇角微扬:“姜姑娘,你许愿倒是可以许准些。”
“啧。”姜明棠眯起眼,“真有?”
扶霜没有答。
宫城方向又响了一声钟。
这一次,钟声之后,有内侍快马而来,马蹄踏过薄雪,停在长街尽头。
“霜君何在?”
扶霜转身。
内侍翻身下马,双手奉上一道玄封令书,礼数恭谨,声音却传得很清:
“陛下口谕,春雪异象事关春祭与民愿,命霜台霜君扶霜即刻入宫回话。另,太常寺同领礼核,明日辰时前,须将春水桥异灯、花神祠旧事,一并录案。”
姜明棠在车里轻轻吹了声口哨。
扶霜接过令书,指腹压在“太常寺”三个字上。
春雪还在落。
而长京这一夜,终于不肯再装作只是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