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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不通姓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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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归”二字落下时,桥下所有灯火都矮了一寸。
那不是寻常声音。
它太轻,轻得不像从喉间出来,倒像一片烧过的花瓣在水底翻了个身。可偏偏这一声之后,桥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有人当场跪下,额头磕在湿冷的石板上,口中念着花神娘娘显灵。也有人抱着孩子往桥尾退,脚下踩碎两盏新灯,灯纸破开,里头刚写好的愿词被雪水一浸,墨迹散成一团黑。
扶霜抬手。
一道霜意沿桥栏铺开,不厚,只像薄薄一层月白的纱,压住从水面扑上来的灰冷风。风被拦住,桥上人群才没有被冲散。
她没有回头,只道:“往后退。别碰水,也别捡灯。”
这话说得不重,却带着霜台斩愿者特有的令意。人群下意识照做,连哭声都低了些。
桥影里的祠门还开着。
门内没有火,却有火后的灰。那座烧毁的花神祠映在水中,檐角断了一半,门槛上像积着厚厚一层焦雪。无脸人影抱花立在枯树下,身形细而薄,仿佛随时会被水纹揉碎。
撑旧伞的青衣人忽然收了伞。
雪落到他肩上。
扶霜看见他将伞横搁在石栏上,伞尖垂向桥下,正对着那盏逆水旧灯。
“你要做什么?”她问。
“听一听。”他说。
扶霜眼底微动:“听灯?”
他没有否认,只笑了一下:“姑娘方才没有斩灯,总不至于连一息也不给。”
这话又把她方才的动作接了回来。
扶霜本该觉得此人得寸进尺。可他语气太轻,轻里又有恰到好处的正经,像是明知她不会轻易信他,却仍把选择放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桥下。
祠门半开,灰风被霜界压住,暂时未伤人。灯中焦黑花瓣只烧出一线红,没有继续扩散。
还不到非斩不可的时候。
“一息。”扶霜道。
青衣人低声道:“多谢。”
他没有伸手去碰灯。
只是垂下眼,指尖在旧伞伞骨缠线处轻轻一按。那柄旧伞像被水声浸过,伞面纹路慢慢暗下去。桥下的水声忽然变得很远,又很近,远得像隔着十七年的河道,近得像有人在耳边烧纸。
扶霜看着他。
听愿之术她见过,却见得不多。霜台斩愿者大多不喜听愿人,嫌他们慢,嫌他们把本该一剑断去的灾拖成一段又一段旧事。可眼前这个人听灯时,既不故作悲悯,也不急着沉进去。
他像是在一片黑水边点灯。
灯不照自己,只照来处。
桥下旧影轻轻晃了一下。
无脸人影怀中的焦花忽然落下一瓣,水面随之响起细碎人声。
“写……写错了……”
“不是……”
“春归……”
声音断得厉害,像被人一刀一刀裁过。每一句都不到尽头,便沉入水中。
青衣人指尖微微一顿。
扶霜看见他唇色淡了些。
她没有上前。
也没有开口问。
她只将按在石栏上的手稍稍用力,霜界向外扩了一尺,把那些想探头看热闹的人又压回去。若这旧愿突然翻成愿祟,她能在第一息断它伤人的势;若眼前之人被灯中残愿拖住,她也能在第二息把他从水声里截回来。
这不是相护。
只是她还没问完。
青衣人忽然抬眼:“有人改过这盏灯。”
扶霜眸光一沉:“谁?”
“听不清。”他道,“被盖住了。”
“盖住?”
“像有人把愿词刮去,再覆了一层新纸。”他说到这里,指腹离开伞骨,“旧字还在纸下,只是不能见光。”
扶霜看着水中烧毁的门。
不能见光的愿。
被封口的祠。
不许多说的旧案。
这些东西叠在一起,便不再只是旧灯回潮。
她正要再问,桥尾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霜君!”
来人勒马在桥下,翻身落地。玄衣窄袖,腰佩霜台令牌,年纪不大,眉眼锐利,跑上桥时先看扶霜,再看水下旧影,脸色立刻变了。
“属下来迟。”他按剑行礼,“京署接到春水桥异动,顾不上等宫门回信,便让属下先来寻您。”
他声音不低。
桥上尚未退远的百姓听见“霜君”二字,纷纷望向扶霜。原本只是畏她腰间白鞘剑,此刻眼神里便多了几分恍然与惧意。
扶霜侧眸:“裴照水,先封桥尾。”
“是。”
裴照水领命极快,抬手令后方霜台小吏守住桥口,不许百姓再往桥心挤。他做事利落,显然不是头一回随她处置异象。
只是封完桥尾,他的目光立刻落到青衣人身上。
“这位是?”
扶霜淡淡道:“我正要问。”
青衣人重新撑开旧伞。
雪落在伞面,他站在伞下,仍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模样。只是方才听灯时那一点苍白还未完全退去,让他的笑意看着比先前薄。
裴照水皱眉:“阁下方才在听灯?”
青衣人笑道:“桥上这样吵,能听见什么?”
“少装。”裴照水年轻,话比扶霜直,“寻常人靠近这灯,早被愿风冲得站不住。你能站在霜君霜界里,还能碰那把伞,便不是看热闹的。”
“裴副使。”扶霜叫了他一声。
裴照水立刻住口。
扶霜看向青衣人:“霜君二字都听见了。公子不打算礼尚往来?”
青衣人望着她,像终于把这个称呼在心里轻轻放稳。
“霜君。”他低低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从旁人口中出来,多半带着敬畏,或带着躲闪。可从他口中出来,却像他只是在确认一盏灯的来处,不奉承,也不避让。
扶霜被他这一声叫得话锋微顿。
下一瞬,她又笑了:“叫得倒顺口。”
“长京今夜落雪,霜君在桥上。”他道,“猜不出来,才该惭愧。”
“那你的惭愧呢?”
“我的惭愧,暂且欠着。”
裴照水听得眉头更紧。
扶霜却没再逼问。此人不报姓名,自有不报的理由。逼得急了,未必问出真话,倒不如先看他被谁认出来。
桥下旧灯忽然轻轻一旋。
灯中焦黑花瓣再度亮了一线,水中祠门后隐约浮出一列模糊字影。那些字像写在愿纸上,又像刻在门内梁木上,刚一显形便被水纹冲散,只剩一个极浅的“愿”字。
裴照水看见那字,手已按上剑柄:“霜君,此灯有失控之象。”
扶霜没有立刻答。
她看向青衣人。
青衣人也看着那一枚将散未散的“愿”字,伞柄上的手指收紧一瞬。
“再听一息?”扶霜问。
裴照水愕然:“霜君?”
青衣人抬眼。
这一回,他没有笑得太轻。
“若它开始伤人,”他说,“霜君先斩。”
扶霜挑眉:“不拦?”
“不拦活人求生路。”他说,“我只拦你斩掉它来处。”
这话说得很稳。
稳得不像求,也不像让。
扶霜看了他片刻,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最有意思的地方,并非他懂旧愿,也非他能听灯,而是他明明与她立场相悖,却从不把话说成谁该全听谁的。
他给她留剑。
也要她给愿留声。
“一息。”扶霜道。
青衣人正要再次垂伞,桥外却忽然传来一声清亮喝令:
“司愿台办事,闲人退避。”
人群分开。
两名白衣小吏提灯而来,灯罩上绘着极淡的金色愿纹。为首那人年纪不大,神色却端得极稳,先向扶霜行礼,又向桥下旧灯看了一眼。
“霜君恕罪。”小吏道,“春水桥异灯已惊动司愿台。掌事有令,此灯来历不明,愿痕不清,须即刻入册封存。”
裴照水冷声道:“霜台尚未处置完,谁许你们上桥?”
小吏垂首:“愿灯入册,本就是司愿台职责。”
他说完,抬手。
身后一名小吏捧出一只黑漆匣,匣内铺着符纸,符纸正中空出一格,大小恰好能放下那盏逆水灯。
扶霜看着那只匣。
匣中符纸很新。
新得像早已备好,只等这盏旧灯归来。
青衣人伞下的眼神,也在这一刻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