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翼落我肩》林念雨

9、夜河心 学校组

　　学校组织夏令营。那个夜晚，天色沉净，银河自穹顶倾泻，碎星落满河面，风过处，波光与星光一同轻轻摇晃。众人早已睡熟，帐篷间只剩细碎虫鸣与夜风掠过草叶的声响。我拎着相机悄悄走出营地，本想喊上林铭石一同，可他睡得沉实，鼾声闷在睡袋里，怎么唤都醒不来，只得独自往河边走去。
　　行至离帐篷不远的河岸，我一眼便看见了胡萧。
　　她独自坐在夜色里，黑翼安静收拢在身后，背影单薄得像一枚被世界遗忘的影子。
　　“你怎么还没睡？”我在她身旁坐下，摆弄相机，尽量让语气松快些。
　　“不习惯早睡。”她声音很轻，被晚风一吹，几乎要散进夜里。
　　河畔凉意渐深，不多时我胳膊上便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我往她身边挪了挪，半是玩笑半是耍赖：“胡萧，我冷，借你翅膀披一披吧。真羡慕你们有翅膀，我们人类，什么依靠都没有。”
　　“没什么可羡慕的。”
　　她没有拒绝，轻轻展开一侧翅膀，温柔覆在我肩上。黑羽温润顺滑，胡萧稍微渡气，在我二之间升一股热流，像一层柔软的屏障，瞬间挡去了夜寒。
　　可她的下一句话，却让我心头骤然一紧。
　　“其实…我打算以后攒钱做手术，把它截掉。”
　　“为什么？”我猛地抬头，惊意难掩。
　　那是她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如同手足，这般舍弃，无异于亲手毁掉自己。
　　“有它，我…好像活不下去。”胡萧的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那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我受够了‘害死母亲’‘祸世孽种’的骂名。所有人都说，这双黑翼是诅咒。虽然你帮了我不少，现在同学们对我友善了一点，我很开心，但是对于整个妖族来说我依旧是不被接纳的存在。”
　　“染成别的颜色便好，所谓诅咒，不过是无稽之谈，我们学的可是唯物论。”我急声劝她。
　　她却垂眸望着河面星光，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我只想做个普通人，就算不再是羽人，也没关系。”
　　一想到那双漂亮的黑翼终将鲜血淋漓、归于虚无，我便心口发闷。那不是解脱，是自我磨灭。
　　我斟酌了一会儿，问她“胡萧你能带我飞一次吗，我还没体验过。”
　　胡萧却猛地一怔，下意识瑟缩，语气慌乱：“不…不太安全。我怕抓不牢你。掉下去很危险的。”
　　“对不起，这些话本不该对你说的。”她意识到自己这番表现有些奇怪，很愧疚，轻轻叹气，“夜深了，凉，你先回去吧。”
　　但她自己没有起身。我忽然明白，胡萧不是不想睡，是无处可去，大约还是在被室友暗地里排挤，只能在河边坐到天亮。
　　可惜此时不方便把她带到我的帐篷里，因为那里还有其他室友在。我也不是时时能帮她。
　　我拍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几步，心里乱糟糟的，始终放不下。
　　脚步一顿，我回头唤她：“胡萧。”
　　她回过头，夜色里，眼睛清亮得像一整片星空。
　　“嗯？”
　　“实话实说我觉得你的翅膀很好，我很喜欢。”我认真看着她，“下次，你准备好了，带我飞，我要体验一把。”
　　所以，
　　在带我飞之前，你不许放弃自己，不许丢掉这双本该拥抱天空的翅膀。
　　我又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个简单的小盒子，推到胡萧面前。
　　她疑惑。而我示意她打开。
　　里面是一把小巧内敛的短刀，不开锋，不伤人，形制干净利落，握在手里沉稳有分量。
　　“送你一件礼物，之前早准备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你合适，现在我想用它纪念我们成为好朋友，也纪念一起夏令营。刀不是让你去打架，也不是让你伤害谁。”我解释道，“只是希望你以后再被欺负、再被排挤的时候，心里能有一点底气。带着它，就当是带着一份勇气，学会好好保护你自己。”
　　胡萧指尖轻轻抚过刀鞘，沉默许久。
　　她向来不擅表达，可我知道，她收下了这份心意。
　　“那我也有礼物给你。”胡萧收好小刀，指尖轻捻，跳出火苗，火焰烧断了一根羽毛，递予我。
　　“这是我的翎羽。”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夜色听去，“戴上它，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能知道你安不安全。”
　　我微微一怔。
　　“我和别的凤凰不一样。”她望着远处，轻声道出自己深藏多年的秘密，“我能提前感觉到危险。但原本，只能看见视线范围内的人。离远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有了这根羽毛，就算我们隔得很远，就算我看不到你，只要你遇到危险，我立刻就能察觉。”
　　我捏着那根温热的羽毛，心头一震。
　　这哪里是礼物，分明是她把自己一部分的命，系在了我身上。
　　“这是你的秘密？”
　　“嗯。”她点头，“没有别人知道。”
　　风掠过河面，掀起细碎的波纹。胡萧望着星空，忽然低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挣脱不开的迷茫：
　　“我常常在想，我到底是提前预见了危险，还是因为我能预见，所以才招来了危险。”
　　她顿了顿，看向我，眼神复杂：“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也许一切都会简单一点。可现在，我把羽毛给你……我不知道这是在保护你，还是把你，也拉进了我的宿命里。但是我真的想保护你。”
　　我把那枚羽毛轻轻贴在心口，抬头认真看着她：
　　“谢谢你，这是一份很贵重的礼物，以后遇到问题，不再是单独的你或者我，而是我们了。”
　　夜色安静，银河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