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翼落我肩》林念雨

10、晚风栖 暮色如

　　暮色如浸墨绒布，沉甸甸压垮整座归墟城的天际线。
　　胡萧攥紧书包带，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指尖深深掐进皮肉，却连一丝痛感都捕捉不到。胸腔里早被一团乱麻绞得神经麻木，只余下心口空落落的钝痛，一圈圈漫开，冷得刺骨。
　　和迟语瞳断联的第七天，连风都带着冰碴子。
　　楼道声控灯被脚步声惊醒，昏黄光晕漫过玄关，撞进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客厅。父亲胡常天坐在餐桌主位，指间香烟燃到滤嘴，烟灰簌簌坠在骨瓷盘里，那双淬了冰的眼，直直剜向门口的她。
　　“还知道回来？”
　　烟味裹着粗粝的嗓音，磨得人耳膜发疼。
　　桌上摆着一沓薄薄的人民币，拢共不到十张——不是父爱，是他对这份血缘责任的买断。自从父亲重组家庭后，便鲜少踏足这间老破小，今日突然出现，准没好事。
　　胡萧脚步顿在门口，书包带滑落在肩头，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垂着眼，长睫控制不住地发颤。
　　胡常天望着眼前的女儿，心口就堵得发慌。
　　发妻云灵离世后，他带着尚年幼的胡萧迁来归墟城。只因这女儿生来便是通体漆黑的凤凰，在以金羽为尊的凤族，简直是不祥的代名词。别说族内女子，放眼整个妖族，再没人肯嫁他。后来他娶了人族女子，生下儿子胡久安，那孩子破壳时虽是只光秃秃的雏鸟，没几日便长出蓬松黄羽，软乎乎一团，可爱得紧。
　　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地，胡常天甚至喜极而泣。
　　如今儿子已长到他腰际，翅膀展开足有一米五，每一根羽毛都金灿灿的，耀眼夺目。他瞒着胡萧带妻儿回过凤族，族人态度骤然大变，将一家三口迎入正厅，觥筹交错间，唏嘘几句云灵命苦，转头便夸新夫人贤惠、小儿子聪慧。
　　胡常天醉意醺然，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满足与得意。等久安十二岁行圆锁礼，长老们会为他编织金色羽冠，那是凤族少年的无上荣耀，是整个部族的认可与祝福。
　　妻子温顺，儿子争气，他终于苦尽甘来，拥有了圆满的人生。
　　唯独胡萧，是他甩不掉的污点。
　　又瘦又高，一身暗沉色调，眉眼永远阴郁寡言，和活泼开朗的胡久安判若两人，任谁也想不到这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最近学习一塌糊涂。”胡常天的怒火瞬间涌上来，“从小在族里就调皮捣蛋，处处让人操心，把你接到归墟城还是这副样子，你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
　　胡萧僵在原地，手脚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
　　“天天放学不回家，野到这么晚，去哪鬼混了？”
　　“屋子乱得像猪窝，也不知道收拾！”
　　“读书读不进去就别浪费钱了，干脆出去打工！”
　　喋喋不休的指责像针，密密麻麻扎进心里。胡萧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抬眼，声音发哑地顶了回去：“我怎么样，关你什么事？你真的在意过吗？”
　　“放肆！”
　　胡常天猛地拍桌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尖响，“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胡萧不想争辩，更怕自己失控的黑翼会引燃这间破旧小屋。她猛地转身，一把推开家门冲了出去，将父亲的怒骂狠狠甩在身后。
　　晚风灌进衣领，她漫无目的地狂奔，脑海里翻涌的不是父亲的苛责，全是迟语瞳的模样。
　　是她递来的热牛奶，温度刚好暖透手心；是她轻轻揉乱自己短发的温柔，指尖带着淡淡的香气；是她眉眼弯弯，笃定地说：“胡萧，我永远陪你。”
　　为什么？为什么全世界都抛弃她，连迟语瞳也要走远？
　　为什么她的温柔，不能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情绪彻底崩裂，胡萧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奔向迟语瞳住的小区。
　　小区门口路灯暖黄，迟语瞳刚从便利店出来，一身白裙在晚风里轻扬，手里拎着一袋零食。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望来，眉眼先弯起柔和弧度，看清是胡萧时，笑意骤然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染上小心翼翼的困惑。
　　“胡萧？你怎么来了？”
　　这一声轻唤，像根细针狠狠扎进胡萧心脏。
　　她盯着眼前人，神色冲动又破碎，不等迟语瞳反应，便冲上前死死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指尖几乎嵌进皮肉。
　　迟语瞳疼得蹙眉，倒抽一口冷气。
　　“你为什么不找我了？”胡萧头发凌乱，声音沙哑哽咽，滚烫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灼得人发慌，“迟语瞳，你为什么要走远？你明明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
　　迟语瞳又疼又怕，下意识想缩手。明明前段时间，是胡萧先刻意疏远、处处推开她，如今反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疼……你先放开我。”
　　胡萧猛地回神，慌忙松开手，声音慌乱：“对、对不起……”
　　迟语瞳白皙的胳膊上，一排清晰的红指印触目惊心。她下意识捂住手臂，微微偏头躲闪，眼眶泛红，水汽氤氲，模样楚楚可怜。
　　她说她怕她。
　　这句话像重锤，狠狠砸在胡萧心上。
　　一年前，她情绪失控炸开黑翼，吓到过迟语瞳；一年后，她还是这般糟糕失控，怪不得迟语瞳会不要她。
　　“我不是故意的……”胡萧声音发颤，眼底满是愧疚与无措，“我只是看到你和别人说笑，就难受得要命。我以为……我对你一点都不重要。可你真的不理我了，我又难过得快要死掉。”
　　迟语瞳原本的气恼与恐惧，在听见这番话后，渐渐软了下来。
　　原来她不是厌烦，是在吃醋，是在赌气。
　　“其实我也很难过。”迟语不自觉得语气软了几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疏远我，本来想找你问清楚，可你一次次推开我，我也会伤心。我以为你不想再和我做朋友了，才没再打扰你。”
　　“不是的！”胡萧急切地抓住她的话头，眼眶更红，“我没有不喜欢你，我最喜欢的就是你！”
　　看着她急切又慌乱的模样，迟语瞳心底泛起一丝暖意。说到底，这只黑凤凰只是不懂表达，占有欲太强，又敏感得要命。
　　“我没有怪你。”迟语瞳柔声宽慰，“你只是太在乎我，才会这样，这很正常。以后我多陪陪你，好不好？”
　　胡萧整个人都僵住，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迟语瞳没有怪她，没有嫌弃她，甚至说会一直陪着她。
　　原来这份扭曲又别扭的心意，真的被好好接住了。
　　“谢、谢谢你……”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们和好吧。”迟语瞳微微仰头，朝她伸出手，眉眼温柔得像揉碎的星光，“抱一抱，就和好。”
　　不等胡萧回应，她便主动上前，轻轻抱住了她。
　　温软的怀抱裹着淡淡的清香，胡萧下意识低下头，将脸埋在她颈窝，抽抽搭搭地哭着，断断续续诉说着这七天的思念与煎熬。
　　迟语瞳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
　　外人眼里，黑凤凰向来是冷硬桀骜的，可只有她知道，胡萧内里藏着最柔软脆弱的一面。看似拽又凶，实则敏感怯懦，像只缺爱又不安的小兽。
　　她虽不懂人情世故，不会处理情绪，却有着最纯粹赤诚的心，没有算计，没有伪装，把所有真心都捧到了自己面前。
　　这份难得的赤子之心，才是最珍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