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翼落我肩》林念雨

6、雨落翼 我

　　我不是故意要跟着她的。
　　只是那天被堵在巷口时，迟语瞳冲过来拦在我身前的样子，像一根细针，扎得我浑身不自在。明明前几天我还失控推了她一把，她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走在我前面，背影挺直，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让人烦躁的、干净又温暖的气息。
　　我怕那些人回头找她麻烦。
　　更怕她因为我，被拖进我这摊烂泥里。
　　教学楼后的围墙长满青苔，阴阴凉凉的，正好能把我藏起来。我习惯待在阴影里，习惯被人当成异类、怪胎，习惯满身伤痕、独来独往。可她一转身，直直撞进我眼里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别扭。
　　被抓包的瞬间，我脑子一片空白，只能胡乱扯了个借口。
　　“没什么…我看看那天找你麻烦的人会不会回来报复。”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我向来是麻烦本身，哪有资格替别人担心。我慌忙别开脸，盯着墙缝里的野草，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我能清晰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刺眼，不鄙夷，不带一丝闪躲，反倒让我浑身紧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捆住。
　　学校里所有人都躲着我，怕我，厌我，于是我迟到、旷课、打架、满身伤…无恶不为。我就是老师眼里的钉子，同学口中的怪物。我早已不在乎这些，甚至刻意摆出更冷更硬的样子，把所有人都推开。
　　可迟语瞳不一样。
　　她看着我的眼神，居然带着笑。
　　她说她能对付那些人。
　　那时的我心口一紧，语气不自觉就沉了下来：“我惹的麻烦多了去了，我无所谓。但是你……”
　　但是你不一样。
　　你干净，坦荡，像阳光下的树，不该沾半点我身上的灰。
　　她倒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自己就是爱管闲事。
　　我忍不下去了。
　　我必须让她清醒，必须把她推开。她就是一个特别愚蠢且自以为是的人类。根不了解我的世界，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可以有多么黑暗，多么危险。
　　我问她“迟语瞳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她顿住了。我盯着她，心里是慌乱的，既怕她说出什么让我更乱的话，又怕她什么都不说。
　　“我之前还动手打了你。”我刻意提醒她，想让她记起我的恶劣，记起我根本不值得她靠近。
　　她却轻飘飘一句忘了，一码归一码。
　　我真的忍无可忍了。
　　压抑在身体里的力量不受控制地翻涌，后背一阵发烫，羽翼骤然展开。漆黑宽大的翅膀遮住天光，落下一片阴影，羽尖泛着淡金，带着不属于人间的危险气息。
　　我如愿看到她被吓得后退，撞在了墙上。
　　她怕了。
　　果然，所有人都会怕。
　　可她却很快稳住，说只是有点突然。
　　撒谎精，你们好学生也爱撒谎。我冷下脸，用最生硬的语气很明确的告诫她，让她离我远点，别扯上关系，这，是为她好。
　　我知道自己看上去一定又凶又别扭，像个不知好歹的疯子。
　　可我只能这样。
　　我欠她人情，必须还清。从此两不相欠，互不干涉，才是最安全的距离。我让她随便提要求，想收拾谁都可以，我都能替她解决。
　　她却笑了。
　　笑得我一愣。
　　然后她说：“那你帮我值日吧。”
　　我怔住了。
　　我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报复、出气、跑腿，唯独没料到这么一个平淡到近乎琐碎的要求。
　　值日么？
　　我沉默几秒，轻轻应了一声：“嗯。”
　　教室里的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凌晨扫街、打零工，什么粗活重活没做过。我不想让她碰，不想让她沾一点我经手的东西，索性一个人全包了。扫地、擦黑板、倒水、摆工具，动作麻利，只想快点结束，快点把这个人情还清。
　　可她就坐在那儿，支着下巴，安安静静看着我。
　　那目光太亮，太暖，落在我侧脸上，烫得我心神不宁。
　　我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她眼里的光，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墙，会被这道光轻易照出裂痕。
　　打扫到一半，天色暗了下来，风越来越大。我催她先走。
　　她不肯，说带了伞，要一起。
　　我一下子就急了，语气不自觉重了几分。我不是不耐烦，我是怕。怕雨太大，怕路太黑，怕和她同撑一把伞，靠得太近，近到藏不住身后这对不祥的翅膀，藏不住我满身的狼狈。
　　她没再说话，也没走，就安安静静坐着。
　　我也不再劝。我真有点拿她没办法了，她好像和我一样都是疯子，不可理喻。
　　等走出校门，暴雨已经倾盆而下。一把小伞撑在头顶，勉强遮住她，我的翅膀只能露在外面，雨水打在羽毛上，冰冷而沉重。凤凰都是从火焰里出生的，所以我从骨子里面讨厌水，冰冷的雨水会让我非常的不舒服，我不知道这样共撑一把伞有什么意义，那把小伞罩不住两个人，就像弱小的她也不可能真的改变我的生活。
　　传言我比谁都清楚。黑翼怪物的标签我早已经背熟，也早已接受。这在妖精的世界里比什么都重要。
　　可她在雨声里，轻轻说，她不相信那些传言。
　　她说：“我虽然还不够了解你，但我总觉得，你人挺好的。”
　　我脚步一顿。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不是试探，只是很平静地告诉我，她觉得我人挺好。
　　这句话说的实在是不讲道理。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我不敢接话，不敢回应，只想逃开，想冲进雨里，把这不该有的情绪全部浇灭。我斜身，想从伞下走出去。
　　手腕却忽然被她拉住。
　　她的手很暖，力道不大，却很坚定。
　　她抬高声音，在哗哗的雨声里对我喊：“你以后都可以来找我借伞的！借其他东西也可以。”
　　说完，她松开了手。
　　我僵在原地。
　　雨水从翅膀上滴落，在脚边晕开一圈圈水洼。我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心里翻江倒海，全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无措。
　　她让我彻底慌了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继续冷着脸推开她，还是……
　　我微微垂下眼。
　　伞外雨幕朦胧，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是一直紧绷着、时刻防备着的翅膀，在冰冷的雨里，在她那句滚烫的话里，悄悄，放松了一点点。
　　像一道紧闭了很久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