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翼落我肩》林念雨

5、墙下影 “你一

　　“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我绕到教学楼后那面爬满青苔的围墙边，一眼就逮住了缩在阴影里的胡萧。
　　她依旧穿着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毛边的校服，头发随意别在耳后，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线。明明是鬼鬼祟祟跟了我一路，被撞破时却还强装镇定，浑身都透着一股别别扭扭的紧绷感 。
　　“没什么…我看看那天找你麻烦的人会不会回来报复。”她开口时，嘴角极不自然地动了一下，连自己都听得出这话有多牵强，索性猛地偏过头，盯着墙缝里钻出来的野草，不肯再看我，耳尖却悄悄泛着红，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胡萧迟到旷课是家常便饭，身上永远带着新旧交错的伤痕，是老师眼里的刺头，同学口中的怪胎。可我总觉得，这人没大家说的那么吓人，比如此时就有点可爱。
　　我忍不住弯了弯眼“我能对付了他们。”
　　“我惹的麻烦多了去了，我无所谓。但是你…”胡萧顿了顿“你怎么总爱管闲事。”
　　“我爱管闲事，这在班里是出了名的。”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了几秒，她忽然转过头，眼神沉了下来，语气生硬得像块冷石头：“迟语瞳你倒底为什么要帮我？”
　　我一时语塞。总不能直白说，我就是看不得她一个人硬扛。胡萧这人敏感又别扭，太直白的关心，只会让她立刻竖起防备。
　　“我之前还动手打了你。”
　　“哦——对！”我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带过，“一码归一码，那事儿我早忘了，不会混在一起想。”
　　“唰——”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一对宽大漆黑的羽翼骤然从她身后展开，瞬间遮蔽了斜上方的天光，连周围的风都热了几分。黑羽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带着不属于这个校园的、神秘又危险的气息。
　　我下意识往旁一躲，后背“咚”地一声撞在冰冷的墙面上，心口猛地一跳。
　　“你也怕我。”
　　“也还好，就是……有点突然。”我连忙稳住语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一丝极淡的失望从她眼底飞快掠过，快得像错觉。转瞬她便恢复了那副又冷又拽的模样，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我的事你多少听过一点，你是普通人类，最好别和我扯上任何瓜葛，这是为你好。”
　　中二又别扭。
　　我刚想开口，她又忽然打断我，像是在处理一笔必须结清的账：“我欠了你人情。你有看不顺眼的人，我可以替你收拾，彻底两清。”
　　我忍不住笑出声：“我没有要打的人，你看我像会结仇的样子吗？”
　　胡萧轻轻摇了摇头，双臂环抱在胸前，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我，摆明了是要我必须说出一个能让她“还债”的愿望，不然绝不罢休。
　　我沉吟了约莫半分钟，忽然眼前一亮：“那你帮我值日吧。我们组的人今天全都有事请假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提这么一个毫无难度的要求。几秒后，她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胡萧干起活来，是真的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毕竟是凌晨就要起来扫街挣生活费的人，教室这点值日对她来说轻车熟路。她从头到尾没让我碰一下工具，只挥挥手让我坐在座位上看书，自己一个人包揽了所有活计。扫地、擦黑板、整理讲台，来来回回跑出去倒水、洗抹布，动作麻利又利落。就连用完的扫帚、拖把、黑板擦，都被她一一归位，摆得整整齐齐。
　　我早就没心思看书了，合上书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在教室里转来转去。
　　平日里她总是冷着一张脸，浑身是刺，可安安静静干活的时候，侧脸线条格外柔和，一点都没有平时那股凶巴巴的戾气。
　　“喂。”她忽然开口。
　　我回过神。
　　“你先回去。”
　　“打扫完一起走吧。”
　　“要下雨了。”她头也不抬地整理着抹布。
　　“我带伞了，一起吧。”我晃了晃放在桌角的伞。
　　“都说了不用你老管我！”她猛地抬起头，鼻尖微微皱起，眉宇间染上明显的不耐，语气也重了几分。
　　胡萧很抗拒别人过度的关心。
　　我没再继续搭话，也没有起身离开，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
　　胡萧本就不是个爱说废话的人，见我不肯走，也不再劝，自顾自地收尾，全程没再跟我说一句话。
　　等值日彻底结束，窗外天色已经暗得吓人。
　　狂风卷着乌云压了下来，下一秒，倾盆暴雨轰然砸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天地间一片混沌昏黑，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浇透。我们一直等到雨势稍稍减弱，才敢走出校门。
　　一把不大的伞撑在两人头顶，勉强遮住身体，胡萧那对宽大的黑翼却只能晾在伞外。冰冷的雨水顺着乌黑的羽毛不断滑落，将羽翼冲刷得黑亮，沉甸甸地垂在她身后。
　　她依旧目视前方，侧脸冷硬，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可仔细看就会发现，她五官其实生得很柔和，只是常年绷着脸，才把所有温柔都藏了起来。
　　年级里的传言我不是没听过——说她脾气暴戾、出手伤人、亲近她的人都会倒霉，说她是带来不祥的黑翼怪物。可我只见过她默默喂流浪猫，见过她把仅有的面包分给路边乞讨的老人，见过她明明自己过得一团糟，还偷偷跟着我，怕我被人报复。
　　我心里微微发涩，在哗哗的雨声里轻声开口：“其实胡萧，我并不相信学校里那些传言，那些你很介意的事，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她脚步没停，依旧沉默地往前走，像是完全没听见。
　　“我虽然还不够了解你，但我总觉得，你人挺好的。”
　　漫长的沉默之后，她才淡淡开口，声音被雨声冲淡了许多：“为什么说这些？”
　　可她根本不是真的想要答案，忽然斜身，就要从伞底下走出去，任凭大雨浇在自己身上。
　　我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拽住她的手腕。这样冷的天，这样大的雨，淋一路回去，她绝对要发烧。
　　我很着急，她将我急迫的神色近收眼底。
　　伞外雨声嘈杂，我不得不抬高声音，几乎是喊着对她说：“你以后都可以来找我借伞！借其他东西也可以。”
　　说完，我轻轻松开了手。
　　胡萧僵在原地。黑翼上的水珠不断滴落，在脚边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水洼。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久久没有挪动脚步，不知在犹豫什么。
　　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只是那对一直紧绷、充满防备的黑翼，似乎在这一刻，悄悄放松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