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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折翼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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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德报德,是人之常情。
那以何报怨?
我曾无数次在心底问过自己。
最终得到的答案,依旧是——以德。
说是想要帮胡萧,但起初我并没有什么机会,她的封闭导致我们既便是同桌也很少沟通交谈,而且她是那种典型的不良少年,凶巴巴的脾气不太好,让我有时望而却步。
清晨的教室,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切下,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胡萧照旧缩在靠窗的角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仿佛与周遭的喧闹彻底隔绝。
我抱着作业本走过她的座位,脚步不自觉顿了顿。
那些关于她的传闻,又像细密的蛛网缠在心头——传闻里那个背负着黑色羽翼、性情乖戾、被所有人排挤的异类,与眼前这个沉默得近乎孤僻的女生,在我脑海里不断重叠。许是目光停留得稍久,胡萧感受到了,很不自在,猛地回头,眼底淬着戾气,厉声呵斥:“看什么看!”
我心头一紧,慌忙敛了视线,拿起手中的作业本,故作镇定地开口:“收作业。”
这本是句拙劣的借口。班里人都心知肚明,胡萧从不写作业,收与不收,从无差别。我只是想为方才的注视,找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你明知道我没写,故意来刁难我?”她猛地站起身,桌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不是的……”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好了,我知道你就是存心找茬!”话音未落,她恼火的用手怼了我一下。力道不算极致,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你疯了!”
一道急促的身影骤然从教室后排窜来,林铭石挡在我身前,原本清秀的少年面容泛起异样的潮红,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两枚尖锐的獠牙,喉间滚出低沉的低吼,周身隐隐有淡灰色的绒毛悄然浮现。
狼族的本能,让他在我受辱的瞬间,便进入了戒备状态。
胡萧眉眼间满是不屑,反手抄起身旁的金属椅子,高高举起,准备迎战。
那对一个普通女生而言堪称沉重的椅子,在她手中却轻如无物,力气大得诡异。
林铭石作势欲扑,可当胡萧将椅子狠狠挥下的刹那,他竟硬生生顿住脚步,浑身毛发根根倒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林铭石归根到底还是一只没有成年的小狼崽。
胡萧并未真的砸下,只是将椅子重重砸在地面,发出轰然巨响,看着他畏缩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转身扬长而去。
狼人回过神,喉咙里挤出不甘的低吼,傲气被挫,却终究没敢追上去。我看着他略显狼狈的样子,心头又气又暖。
“好了铭石,别生气。”我走上前,轻轻揉了揉他头顶软乎乎的尖耳,温声安抚,“说了别跟她起冲突,打架只会受伤。我们把这事告诉老师,按校规处理就好。”
他听懂了我的顾虑,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身上的异状缓缓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普通的少年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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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堂,胡萧的座位始终空着。
放学前,班主任让我去后勤仓库领取班级活动用品。仓库背靠校园僻静的小树林,平日里少有人迹,本该是一片静谧,此刻却隐约传来杂乱的推搡与谩骂声。
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作为学生会成员,骨子里的正义感容不得我视而不见。少年人最纯粹的赤子之心,驱使着我朝着声源快步走去。
拨开浓密的枝叶,眼前的一幕让我瞳孔骤缩——
十几个混混模样的学生,正围着一个女生拳打脚踢。而那个蜷缩在地上,被肆意欺辱的人,赫然是胡萧。
她背后一对巨大的黑色羽翼无力地垂落,墨色的羽毛沾染着暗红的血迹,凌乱地散落在泥土里。她被人狠狠踩在脚下,长发散乱地糊住脸颊,有人抓着污泥,不断往她脸上、身上抹,围观的人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
“你不是很能打吗?起来啊!”踩在她背上的男生恶狠狠地又跺了几脚,“不是号称没人敢惹吗?”
他们人多势众,胡萧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个人不可能抗衡,除非利用火术,但是这是学校,用术法打架是大忌,后果远比普通打架要严重很多。
胡萧疼得闷哼出声,却紧咬着牙关不肯求饶,眼底满是淬了冰的倔强,半点服软的意思都没有。
这份不屈,反而彻底激怒了施暴者。
男生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她的小腹上。
胡萧瞬间疼得弯下腰,浑身剧烈颤抖,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
恃强凌弱,最是令人不齿。
那一刻,我全然忘了早上那一拳,忘了我们之间的针锋相对,只觉得怒火直冲头顶。
我迅速躲到树后,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将眼前的恶行完整录下,随即从树后走出,挺直脊背,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住手!”
喧闹戛然而止。
那群人齐刷刷回头,看清是我,脸上露出不耐与戏谑。
“哟,这不是学生会的迟语瞳吗?平常爱管闲事就算了,胡萧早上可是打了你,你还来护着她?”
“视频我已经录好了,再不离开,我现在就发给德育处和校长。”我上前一步,牢牢抓住胡萧冰凉的胳膊,将她狠狠拽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她,“你们要是想记大过、被开除,尽管继续。”
为首的男生脸色一变,嗤笑一声:“她就是个异类,你护着她干什么?”
我原本想说,我是班长,不能看着本班同学被外校人欺负;也想说,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可当目光掠过身后胡萧凌乱的发丝、沾着血污的羽翼,泛白却紧抿的嘴唇,还有她眼底那抹强撑着的脆弱时,那句准备好的话,竟鬼使神差地变了模样。
“她是我朋友。”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为首的男生干笑两声,摆了摆手:“行啊,你丫的厉害。兄弟们,撤!”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散去,小树林终于恢复了安静。
胡萧从我身后走出,走到一旁,默默拍打着身上的污泥与落叶,黑色羽翼微微收拢,带着难以言说的狼狈。
我想上前帮她整理,又怕她再次翻脸动手,只能站在不远处,轻声问道:“胡萧,你没事吧?”
她缓缓抬头看向我。
起初,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戾气与兽性,冰冷得令人不敢靠近。
可对视片刻后,那层坚硬的冰壳竟悄然融化,眼神柔和了些许,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拖着受伤的羽翼,一步步消失在密林深处。
风穿过枝叶,卷起地上零落的黑羽。
我站在原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臂上冰凉的温度。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浑身是刺的外表下,藏着的或许不是恶意,而是无人知晓的伤痕。
她打人是不对,但她习惯了被人欺负,下意识对谁的都充满敌意,很容易将别人微小的举动解读为宣战的信号,向她宣战甚至不需要原因,就因为她是公认的坏孩子,她没有家庭撑腰,她是妖族不齿的异类。胡萧缺乏安全感也缺乏正确引导,所以她很多事情她的处理方式是错误的。
我并没有把握帮助她多少。
但那句脱口而出的“朋友”,像是一束微弱的光,落进了她终年阴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