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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碎琉璃 夜色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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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着微凉晚风,顺着清吧的门缝丝丝缕缕钻进来。我轻撑着吧台边沿,指尖一遍遍摩挲过冰凉的大理石台面,目光死死黏在墙上那面做旧复古时钟上。分针每挪一格,都像重重踩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沉甸甸压得人发慌。
已经夜里十一点了。
三小时前,万砚舟发来消息,说公司临时有紧急项目会议,要加班到深夜,让我不必等他,早些关门歇息。
换作往日,我从不会有半分疑心。我守着这家清吧,本就习惯了清静独处,也向来懂得给恋人留足私人空间。更何况三年来,他在旁人眼里永远体贴温柔、事事妥帖,把我照料得无微不至。可今晚,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无端翻涌,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死死缠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都说女人的第六感,从来精准得可怕。
下午我特意发消息问他会议忙不忙,想给他送份热乎宵夜,他只草草回了句“在忙,晚点说”,此后便彻底没了音讯。以往就算再忙碌,他也会抽空敷衍两句,从不会这般刻意失联。
真正让我心头骤然收紧的,是傍晚无意间刷到的一条同城短视频。定位落在城西那家小众法式西餐厅,主打情侣私定套餐,环境隐秘浪漫,是我念叨了好几次想去,却总因清吧琐事缠身,一直没能成行的地方。视频配图是精致的牛排与红酒,而画面边角,恰好露出一截深蓝色真丝衬衫袖口——那是我上个月省吃俭用,攒了许久积蓄,找一家高档私人定制西装店做的,袖口内侧还绣着他名字的首字母,这世间独此一件。
我盯着那截袖口看了很久,一遍遍自我宽慰,是公司团建,是客户应酬,是我太过胡思乱想。可那些被我刻意忽略已久的细节,此刻全都汹涌翻涌,沉沉压在胸口,闷得发疼。
不得不承认,自从他升职之后,归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说不清是真的公务繁忙,还是另有缘由。他的手机再也不会随意搁在桌面,永远调着静音时刻攥在掌心;偶尔接到来电,总会下意识转身走到阳台,压低声音含糊应对;就连平日里的拥抱,也渐渐变得敷衍潦草,少了从前的真心暖意。
我从前从不敢深究这些变化。为了这段感情,我早已倾尽所有。当年大学毕业,我手握业内顶尖高薪offer,前路坦荡光明,本可以活得光鲜耀眼,成为旁人艳羡的模样。可只因他一句“我想留在这座城市,只想和你安稳相守”,我便毫不犹豫推掉所有邀约,亲手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
后来我倾尽多年积蓄,盘下这家清吧,日日守着一方小店。从进货调酒到打理店面大小琐事,事事亲力亲为,从不敢有半分懈怠。这三年来,住处的房租水电、日常柴米开销,乃至他身上体面的衣衫腕表、外出应酬的人情花销、在朋友面前维持的从容气度,全都是我靠着这间清吧,日夜操劳一点点挣来的。我舍不得为自己添一件贵重首饰,舍不得停下忙碌好好歇上一日,却心甘情愿把所有收入尽数捧到他面前,默默撑起他在外人眼中那份毫不费力的体面。
我总以为,情爱里不必计较付出多寡,只要他真心待我,我所有的隐忍与奔赴,便都值得。
可就在今晚,所有自我安慰,所有心甘情愿,轰然崩塌,再也撑不住分毫。
我鬼使神差抓起外套,匆匆嘱咐店员代为看店,脚步慌乱地走出清吧,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哑着嗓子报出了那家西餐厅的地址。
车程每分每秒都是煎熬,我一遍遍在心底祈祷,祈祷一切只是我的错觉,祈祷眼前所见不过一场误会。双手死死攥紧衣角,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钝痛蔓延开来,却丝毫压不下心底的惶恐与不安。
车子缓缓停在西餐厅门口,暖黄灯光透过落地窗漫溢而出,一室浪漫缱绻。对对情侣依偎闲谈,笑语温柔缱绻。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厚重的玻璃门,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餐厅里仓皇搜寻。
服务生适时上前,礼貌开口:“女士您好,欢迎光临,请问几位用餐,有预定吗?”
我嗓音发紧,勉强应道:“有预定,姓万。”
服务生立刻颔首引路,带我往内里包厢走去。
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只一眼,我便彻底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冰凉刺骨。
万砚舟就坐在那里。
他身上正穿着我送的那件深蓝色真丝衬衫,是我熬着深夜看店、省吃俭用才买下的心意,此刻衬得他身姿挺拔、体面不凡。烛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柔和轮廓,嘴角噙着一抹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缱绻又深情。
他缓缓抬手,轻柔拭去对面女孩嘴角沾着的奶油,动作亲昵自然,眼底盛满毫不掩饰的宠溺。
那女孩我认得,是他曾随口提过的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此刻她亲昵挽着他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仰头望向他时,眉眼间满是娇俏依赖。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刺得我双目发酸,几乎睁不开眼。
原来所谓深夜加班,不过是陪别的女孩私会约会。
原来那些晚归的借口、日渐冷淡的态度,从不是工作缠身,只是他的心里,早已装下了别人。
原来我舍弃锦绣前程、倾尽财力精力为他撑起的体面,全都被他拿来讨好另一个人;原来我小心翼翼守护了三年的情深意重,在他眼里,不过一场可以随意敷衍、肆意辜负的闹剧。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耳边舒缓的轻音乐、周遭隐约的交谈声,全都化作模糊的嗡鸣,萦绕在耳畔。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细密的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我身形微晃,几乎站立不稳。
我为他放弃的远大前程,为他熬过的无数深夜,为他省下来的每一分血汗钱,为他默默撑起的所有荣光体面……此刻全都化作冰冷利刃,一刀刀狠狠扎进我的心口。我曾以为的深情奔赴、心甘情愿的付出,到头来,竟成了一场荒唐至极的笑话。
见我突然出现,包厢里两人皆是猝不及防,神色慌乱,一时间相顾无言。
我只想转身逃离,假装什么都未曾看见,什么都未曾察觉。可双脚却像灌了千斤铅块,沉重得寸步难行。我就那样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对旁人展露那份我曾以为专属的温柔,看着他们举杯浅笑,看着女孩亲昵依偎,而他没有半分疏离推脱,反倒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刻,我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与奢望,彻底碎裂。碎得四分五裂,如同落地被碾踏的琉璃,裂痕遍布,再也拼凑不回原样。
终究是万砚舟最先回过神,连忙起身快步迎上来,用高大的身形挡住包厢内的光景,语气带着几分慌乱遮掩:“语瞳,你……你怎么来了?”
我懒得听他半句虚伪说辞,更不愿触碰他的分毫,转身便愤然离去。万砚舟急忙追出餐厅,伸手死死拉住我的手腕。
“宝贝,你肯定是误会了什么,你先听我解释……”
“误会?”我猛地用力甩开他的牵制,眼底翻涌着委屈与失望,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都亲眼看见了,万砚舟,你何必再编谎言自欺欺人?敢做,为何不敢当?”
我已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踉踉跄跄回到住处的。没有失声痛哭,任由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一滴滴砸在衣襟上,晕开深浅不一的湿痕。
三年朝夕相伴,三年满心信任,三年一往情深,三年倾尽所有。我舍弃前程,扛起生活所有重担,用自己的血汗养着他的体面,守着虚幻的温柔。到最后才明白,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那一夜,手机不停震动,电话、短信接踵而至,密密麻麻铺满屏幕。我麻木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砚舟”二字,刺得人眼眶生疼。
我心里清楚,有些错一旦犯下,便再无原谅的余地。哪怕万般不舍,也必须决绝放手。
我抬手将手机调至静音,彻底隔绝他所有的打扰。
我太清楚他的性子,往后只会编造更多拙劣借口,堆砌甜言蜜语百般哄骗。不过是想心安理得继续花着我辛苦挣来的钱,享受我付出的一切周全。
原来人伤心到极致,是连哽咽都发不出半点声响的。
只剩止不住滑落的眼泪,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身躯,和一颗彻底碎成齑粉、再也愈合拼凑不拢的心。
我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漆黑夜空,眼眶通红,泪眼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