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翼落我肩》林念雨

14、焚旧怨 “胡萧

　　“胡萧，即刻开除学籍，勒令离校，永不复学。”
　　白底黑字的公告，被牢牢贴在校园最显眼的公告栏上，围拢的同学三三两两窃窃私语，指点声与议论声钻入耳膜。
　　我僵在人群中央，如同被惊雷劈中，浑身血液瞬间冻僵，手脚冰凉得没有半点知觉，耳边所有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
　　自从被我亲手推开、看着我选择躲进世俗的流言里，她便再也不必刻意收敛锋芒，不必顾虑旁人的指指点点，更不必强压骄傲的凤凰本性，只因生怕给我招惹半分闲话。她此生唯一的牵挂与软肋，早已亲手将她推回孤身一人的境地。
　　既然无人护她周全，那这世间的公道，她便亲自讨还。
　　城郊废弃仓库荒无人烟，断壁残垣间堆满杂物，向来是赵磊、陈阳那伙犬类妖裔聚众厮混的据点。暮色四合，几人斜倚在破旧木箱上，吞云吐雾，嘴里尽是对胡萧的恶意嘲弄，笑她孤僻怪异，笑她终于被我厌弃、彻底划清界限，言语轻佻又刻薄，字字戳着往日的伤疤。
　　仓库外的浓重阴影里，胡萧静静伫立。
　　晚风掀起她衣角的弧度，周身气温骤降，冷得刺骨。那双素来沉静的冰蓝色眼眸，早已褪去所有温度，只剩冰封万里的寒冽，与翻涌不息的戾气。后背衣料之下，黑色羽翼的轮廓隐隐浮现，羽翼收拢的紧绷感，透着破茧而出的狠绝。
　　她没有半分迟疑，指尖轻捻，一簇幽蓝泛着冷白光泽的妖火凭空跃动。这是灵火，绝非凡火可比。火苗一触碰到墙角堆积的废旧木板与纸箱，瞬间轰然窜起，半人高的火舌疯狂蔓延，浓烟滚滚升腾，将沉沉暮色染成刺目的赤红，烈火炙烤木架的噼啪声，刺耳又清晰。
　　仓库里的四人瞬间脸色大变，尖叫着慌不择路地冲出门外。一眼望见火光旁立着的胡萧，又惊又怒，眼底还藏着掩不住的惧色。
　　“胡萧！你疯了？竟敢故意纵火！”
　　“你是专程来找事的！真以为我们治不了你？”
　　赵磊、陈阳立刻带着另外两个同伴，呈合围之势将胡萧堵在中央。四人同时催动体内妖力，周身泛起淡淡的土黄色光晕，犬科妖裔特有的粗野戾气四散开来，裹挟着狂风，直直朝着胡萧席卷而去。
　　赵磊率先发难，掌心凝聚青灰色妖风，风刃里裹着细碎锋利的石屑，带着呼啸之势，狠狠朝胡萧面门扫去；陈阳紧随其后，指尖凝结数道尖锐冰棱，比往日校园里的刁难更显凌厉，破空而来，直逼她周身要害。
　　余下两人一左一右包抄，催动妖力掀起满地沙尘，妄图迷乱胡萧的视线，趁机近身牵制。
　　换做从前，为了不惹事端、不连累我，胡萧定会刻意收敛实力，隐忍避让。
　　可此刻，她心已死，意已绝，再无半分退让的理由。
　　面对四面合围的凌厉攻势，胡萧身形岿然不动，眸底凤纹流光骤然亮起。后背黑色羽翼虚影轰然舒展，一股强横无匹的妖力伴着沉闷的破空声轰然炸开，凛冽风域以她为中心瞬间扩张，直直与袭来的妖风狠狠对冲。
　　赵磊放出的石屑风刃，在这股强悍力量下，瞬间被绞成漫天粉尘，彻底溃散；陈阳射出的冰棱，在靠近胡萧周身半尺处，仿若撞上无形屏障，寸寸崩裂融化，连半点近身的资格都没有。
　　左右两人掀起的沙尘，更是被反向妖风狠狠倒灌，迷了自身双眼，两人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地，疼得连声惨叫。
　　四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满眼都是震骇——他们从未想过，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胡萧，妖力竟强悍到如此地步。
　　不等他们从惊愕中回过神，胡萧已然主动踏出一步。
　　素白手腕轻扬，身后羽翼虚影掠过数道漆黑羽刃，羽刃薄如蝉翼，却利如刀锋，带着尖锐破空声，精准劈向四人周身经脉妖穴。这些羽刃不取性命，却能狠狠震散他们体内运转的妖力，断了他们施法的可能。
　　“唔——”
　　四道闷哼声同时响起，四人只觉体内妖力骤然紊乱，经脉酸胀滞涩，浑身发软，再也凝聚不起半分法术。
　　赵磊心有不甘，仗着犬类妖裔肉身强悍，猛地窜起，攥紧拳头，带着蛮力直直朝胡萧扑来，想做最后的挣扎。
　　愚蠢。
　　胡萧眸中掠过一丝不屑，身形轻盈侧转，轻易避开攻势。脚下旋身，周身精纯灵力凝聚成凌厉劲气，反手一掌，重重落在他肩头。
　　力道沉猛，带着高阶妖族的血脉威压。赵磊浑身气血翻涌，踉跄后退数步，一屁股跌在被烈火烤得发烫的地面上，胸口闷痛难忍，再也站不起来。
　　陈阳强撑着想上前帮扶，却被胡萧周身散开的羽纹气场牢牢禁锢，四肢仿若被无形锁链捆绑，动弹不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胡萧冷眸扫过满地狼狈的四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字字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怼：“往日一次次堵我、辱我、蓄意寻衅，你们当真以为，我只会一味隐忍？”
　　话音落下，她抬手再运妖力。狂风卷着地上滚烫的炭灰与火星，铺天盖地朝着四人席卷而去。
　　“啊啊啊——！”
　　凄厉的哀嚎声响起，烈火的热浪裹挟着妖力的压迫感，将四人死死笼罩。他们狼狈地蜷缩在地，拼命躲避，往日里嚣张跋扈的气焰，荡然无存。
　　他们妖力粗浅，又素来疏于修炼，在胡萧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整场争斗，胡萧始终从容淡定，掌控全局，以绝对实力碾压对手，将这些年所受的所有孤立、欺辱、嘲讽，尽数讨回。
　　火势愈演愈烈，远处渐渐传来街坊的惊呼声，还有学校安保巡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胡萧缓缓敛去周身妖火与羽翼虚影，眉眼间依旧是一片淡漠决绝，看都没看地上哀嚎的四人一眼。她转身就走，身姿挺拔，孤身一人融进沉沉夜色，再无留恋。
　　这场蓄意纵火、私斗伤人、公然动用妖力的事端，终究无法遮掩。赵磊四人不过是些许皮外伤，更多是受了惊吓，可他们的家长依旧不依不饶，闹到学校，咄咄逼人。
　　校方匆匆介入调查，却无人愿意深究前因后果，无人在意胡萧常年被霸凌的委屈与隐忍。“不祥之子”“生性暴戾”的标签，被再次死死钉在她身上，所有过错都归罪于她，最终，一纸开除通告，彻底断绝了她在这座校园的所有痕迹。
　　我像疯了一般，跑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教室、操场、梧桐树下、巷口长椅，还有我们一同走过的老街，每一处留有我们交集的地方，我都拼了命地寻找。我在空旷的大街上狂奔，泪水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我想找到她，跟她说一句对不起，想骂她傻，为何要为了那些恶人，亲手葬送自己的前程。
　　可我终究，再也寻不到那个清冷孤绝、会默默陪在我身边的身影。
　　她走得悄无声息，没有和任何人告别，没有留下半句话，更没有丝毫留恋。
　　是我的怯懦，亲手推开了她，斩断了她留在这座小城最后一丝牵挂。那场大火，焚尽了她的委屈，也烧光了我和她之间所有的交集。
　　倘若我从未给过她片刻温暖，又怎会让她陷入这般彻底的绝望。说到底，是我的自以为是、我的临阵脱逃，害了她。
　　后来的日子里，我成了城郊寺庙的常客。
　　每逢初一十五，或是落雨的清晨，我总会揣着满心愧疚，一步步爬上寺庙的石阶。我不信神佛，却为了她，甘愿一遍遍跪在佛前，双手合十，虔诚地跪拜祈福。
　　香烟缭绕，梵音袅袅，我对着殿内诸佛，不求自己平安顺遂，不求前路一帆风顺，只愿这漫天神佛，能听见我心底的执念。愿她此后漂泊在外，再无流言蜚语，再无欺凌刁难，愿她能被世间温柔以待，能过得安稳、自在，再也不用孤身一人扛下所有委屈，再也不用活在旁人的恶意与偏见里。
　　我把所有未能说出口的歉意、所有化不开的思念与愧疚，都藏在一次次叩拜、一句句祈愿里。
　　风过老街，再无身影。
　　唯有这绵长无尽的祈福，陪着我，熬过往后无数个思念她的日夜。
　　自那以后，人海茫茫，山河相隔。
　　我和胡萧，余生漫漫，再也不曾相见。
　　胡萧，我对不起你。
　　胡萧，愿你岁岁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