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翼落我肩》林念雨

15、借君助 寺院的

　　寺院的檀香渐渐淡去，那些藏在青春里的愧疚、悔恨与无处安放的思念，终究被岁月尘封，成了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旧疤。
　　一晃数年，我离开了装满遗憾的校园，步入社会，混的很辛酸坎坷，后来在这座繁华又疏离的都市，开了一家小众清吧。“旧梦”清吧藏在老树浓荫里，暖黄灯光透过玻璃窗漫出来，隔绝了外头的雨凉。店内轻音乐低徊，酒香混着淡淡的草木香，氛围安静松弛，只接待熟客，正是我守了多年的一方小天地。
　　几日之前，就在这间清吧里，我破例动用复生神力，以损耗自身气血、背负生灵因果为代价，等价交换救活了被外来邪妖蓄意打死的蛇妖小贩。也正因私自动用禁忌复生之力，触犯人妖治安管理条例，被妖族管理局当场带走，问话笔录一一做全，最后警局念在我本心向善、未曾肆意扰乱生死秩序，且是以对方修为做等价交换，没有滥改阴阳，才从轻处置，没有立案留档，只是口头警告后就将我放了出来。
　　那件事里，亲自到场带走我、秉公执法的人，正是阔别三年的胡萧。
　　再次相见，我知道胡萧早已不是少年时代那个孤僻寡言、怯生内敛的少女。如今的她，任职妖族管理局刑侦组，一身黑色长风衣衬得身形挺拔利落，耳后黑色羽根隐隐收敛，不刻意张扬凤凰妖族的强悍本源，气质却沉稳冷敛，眉眼自带公职人员的克制与威严，一双冰蓝色眼眸沉静如深潭，藏着岁月磨出来的成熟与疏离。
　　她似乎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
　　那日在清吧对峙、被带回局里问话、最后警告放行，全程公事公办，我们没有多余寒暄，只剩久别重逢的尴尬、立场对立的隔阂。但我不希望彼此就此擦肩而过，往后在归墟城遥遥碰见，也只是陌生人一般点头之交，再也回不到年少时的亲近。我有很多话想要和她说。
　　这天午后，雨还没停，清吧里也没什么客人，我靠在吧台边静养调息。前一次动用复生神力留下的气血亏空还没完全养好，偶尔仍会轻微发晕、心口发闷，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银辉灵力余韵。我给自己斟了杯温水，慢慢抿着，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整个人安静得像幅浸在秋雨里的画。
　　店门口的风铃忽然被风雨掀动，叮铃一声轻响。
　　我抬眸望去，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
　　胡萧撑着一把黑色雨伞，肩头落了细碎雨珠，收伞时抬手抖落湿气，动作干脆利落。她依旧是那身干练穿搭，气场沉静，走进暖光笼罩的清吧，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我身上，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那日执法时的愠怒与严肃，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与犹豫。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雨声潺潺，衬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微妙。
　　我心头轻轻一滞，放下手中玻璃杯，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没主动开口，只静静等着对方先说话。说实话，我此刻有些局促。明明年少时相伴相依，无话不谈，三年未见，再见却是以犯规者与执法者的身份碰面，中间隔了时光、隔了身份、也隔了说不清的距离。
　　胡萧缓步走到吧台前，收了伞放在门边，目光落在我略显苍白的脸上，能清晰看出我还没从上次损耗神力的虚弱里缓过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心疼，转瞬又被沉稳克制压下去。
　　“打扰了。”她先开了口，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少了几分那日的强硬，多了几分平和，“路过这边，顺便过来找你。”
　　我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抬眸看向她：“胡警官有事？”
　　一句客气疏离的称呼，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把我们隔在两端。
　　现在她对于我来说，应该就是胡警官。
　　胡萧闻言微怔，随即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无奈，也不绕弯子，直言来意：“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追究你上次动用神力的事。警告已经给过，笔录也已存档，此事到此为止，不会再为难你。”
　　我稍稍挑眉，等待下文。
　　“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胡萧正视着我，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认真，语气带着恳切，“就是你那天救活的那名蛇妖小贩，他被人蓄意杀害一案，局里追查至今，陷入了僵局。”
　　“案子表面看是街头口角引发的失手伤人，但我们排查过后，发现疑点极多。”胡萧缓缓道来案情细节，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完全是专业办案的口吻，“第一，对方下手极狠，一招直接击碎蛇妖内腑，断绝生机，根本不是普通口角争执的失手，是蓄意夺命；第二，案发当夜大雨倾盆，冲刷了整条街巷，现场脚印、灵力残息、打斗痕迹全部被雨水抹得干干净净，常规刑侦手段查不出半点物证；第三，凶手不是归墟城本土妖族，无暂住登记、无街巷人脉备案，像一缕孤影潜入城中，行凶之后刻意隐匿行踪，反侦察意识极强。”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我身上，坦诚道：“局里的同僚擅长线索摸排、律法查办、武力缉拿，但没人能追溯魂魄残念、感知已逝生灵死前的记忆碎片，也捕捉不到这种刻意隐藏、阴煞内敛的外来邪妖灵力轨迹。可你不一样。”
　　“你能从死者残留的魂魄印记里，还原案发经过、凶手样貌、灵力特质、逃亡去向。”胡萧语气诚恳，放低了所有公事公办的架子，“我知道这么说很唐突，也很自私，你未必愿意再掺和进来。但此案若是抓不到真凶，这名外来邪妖潜伏在归墟城，心性狠戾、行事肆无忌惮，迟早还会再伤人、再作案，到时候无辜妖族和人族都会受牵连。我以私人身份，而非刑侦组执法者的身份，恳请你，帮我一次。”
　　话说到这份上，坦荡又恳切，没有逼迫，只有求助。
　　我看着眼前的胡萧，心底的疏离感悄悄软了下来。
　　我能看得出来，如今的胡萧活得格外清醒独立。做事公私分明，守得住律法底线，也存着一份悲悯本心；身为执法者不刻板教条，懂得变通，懂得求人，不端架子；遇事沉稳冷静，思路清晰，思虑周全，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自己照顾、容易不安的小姑娘了。她有正经事业，有坚守的原则，活得踏实、体面、安稳，把自己打理得很好。
　　看着这样从容成熟、独当一面的胡萧，我心底悄悄生出一股温和的欣慰，是打心底里为她开心。时隔三年，各自走在不同的人生轨迹里，她依旧初心未改，守着一城秩序，活得坦荡正直，真好。
　　我没有立刻回复她，而是一边在大脑里思索她说的这件事，一边转身从酒柜里拿出威士忌，倒进装了冰球的杯子，又切片柠檬，推到胡萧面前。
　　胡萧接过酒杯，微微向我示意致谢，然后小口喝了起来。
　　我轻轻叹了口气，眉眼松了柔和的弧度：“案子我可以帮你。”
　　胡萧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明显的释然与暖意，紧绷的肩线也微微放松下来。
　　“但我有条件。”我补充道，“我刚损耗过神力，气血未复，不能高强度动用血脉之力，只能帮你追溯残魂记忆、锁定凶手气息轨迹，打斗缉拿、走访排查这些事，我一概不参与。另外，我帮你破案，不算违规立功，也不用被局里记档，只是单纯帮你个人。”
　　“可以。”胡萧听懂我话中弦外之音，立刻应下，“全都依你。只需要你提供气息和记忆线索，其余所有风险、奔波、缉拿都由我来负责，也绝不会再拿条例约束你、为难你。”
　　她朝我举杯，我近来身体不好以水代酒与她轻碰，两人之间那层尴尬的隔阂，就在这一刻悄然消融了大半。
　　就在这时，清吧门外又传来两道轻快的脚步声，伴着风雨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撑伞走来，掀开门帘走进来，带进来一阵清新的草木气和灵动的甜软气息。
　　走在前头的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温润如春风，气质像深山老林里生长千年的古木，温和恬淡，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绿色木系灵气，毫无锋芒攻击性。他穿着简单的休闲卫衣，眉眼弯弯带笑，待人自带三分温和礼数，正是阿树。
　　阿树本体千年古木化形，修行极深，人脉遍布归墟城大街小巷，擅长借草木天地之势感知灵力流动，最会追踪隐匿行踪、布结界困敌。他生性闲散，却是胡萧最靠谱的挚友之一。
　　跟在阿树身后的少女身形娇小，脸蛋圆润可爱，眼睛亮晶晶像藏着星光，还长了一对尖尖的耳朵昭示她的血统。这个性子活泼跳脱，笑起来眉眼弯弯，浑身透着灵俏朝气的女孩儿是苗苗，精灵族。
　　她天生记忆力超群、感知力敏锐，过目不忘，熟记归墟城所有街巷老宅、暗道岔路，外来妖族流动、市井传闻八卦，没有她不知道的，是天生的情报小能手。
　　苗苗同样不在管理局任职，自由随性，活得无忧无虑，和阿树一样，是胡萧漂泊在外结交下的至交好友，不管胡萧遇上多难的案子、多烦心的事，只要一个灵讯，两人永远第一时间赶来帮忙，靠谱又暖心。
　　“胡萧，我们收到你传的灵讯立马就赶过来啦！”苗苗一进门就探头四处张望，圆溜溜的眼睛先落在胡萧身上，又好奇扫到旁边的我，眼里闪过一丝好奇，却很有分寸，没有贸然打量。
　　阿树温和颔首，看向胡萧：“刚感知到城中城东方向有一缕阴煞邪气时隐时现，刻意收敛蛰伏，和你描述的凶手气息很像。现场被大雨毁了痕迹，官方排查走不动，所以你才过来找人帮忙了？”
　　胡萧点点头，顺势给双方做了介绍：“这位是迟语瞳，我的旧友，愿意帮忙追溯魂魄残息，锁定凶手线索。语瞳，这两位是我的朋友，阿树、苗苗，都不在妖族管理局任职，但能力特殊，以往很多棘手案子，都是他们帮我补齐线索、稳住局面。”
　　我对着两人温和颔首，眉眼浅淡带笑。阿树温润有礼，微微欠身示意；苗苗笑得格外甜，挥了挥手：“小姐姐好呀！多谢你愿意帮我们，这案子邪门得很，我们正愁找不到突破口呢。”
　　我将店门关好，带他们进入雅间，四人围着靠窗的桌旁坐下，秋雨敲窗，室内暖光融融，正式把案情铺开细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