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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寸心伤 自巷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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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巷口林铭石当众告白那日起,校园里的闲言碎语,便像悄然滋生的藤蔓,无声无息在年级里蔓延开来。
想来是林铭石回去后,对着一众兄弟吐露了委屈。
往后课间,总有人三三两两凑在走廊角落窃窃私语,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我身上落。话里话外,都在揣测我一边含糊吊着青梅长大的林铭石,一边又整日和性情孤僻的胡萧形影不离。
流言越传越离谱。有人说我优柔寡断,两头暧昧不肯放手;也有人私下嚼舌根,说胡萧性子冷僻乖戾,偏偏独独黏着我,心思深沉叫人看不透。
胡萧的日子,也跟着骤然难捱。早已沉寂许久的“不祥之子”流言再度卷土重来,在年级里肆意散播,甚至还有人故意找她寻衅滋事。
放学人流渐渐散尽,教室里只剩寥寥数人。林铭石的两个发小——赵磊与陈阳,径直拦住了胡萧的课桌。
二人皆是犬类妖裔,祖上据传师承哮天犬一脉,仗着自身粗浅妖力,平日里便爱抱团惹事。此番见林铭石告白失利,竟把所有过错都归咎到胡萧身上,一心想替好友出头。
“胡萧,装什么闷葫芦?”
赵磊率先开口,双手抱胸,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指尖悄然凝出一缕淡青色妖风,无声卷向桌角,顷刻间便将胡萧整理整齐的书本尽数掀翻。书页哗啦啦散落满地,凌乱狼藉。
胡萧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肩头衣料之下,淡色羽纹隐隐浮现,又被她硬生生强行压下。她缓缓抬眼,眸底掠过一抹凛冽金芒,冷冷直视二人,周身气温骤然降至冰点。
陈阳见状愈发得寸进尺,勾起一抹挑衅的嗤笑,指尖轻点催动妖力。散落地上的纸屑、笔袋瞬间被无形之力托起,轻飘飘悬在半空,又猛地砸落下来,伴着戏谑的讥讽:“怎么,连还手都不敢?别以为靠着迟语瞳,你就能有恃无恐。”
赵磊往前踏出一步,指尖再度凝聚妖力,细碎冰碴凭空凝结,直直对准胡萧:“你本就是来路不明的怪物,别不识好歹。”
两人轮番动用妖术刻意捉弄,妖风裹着尘土绕着胡萧周身打转,细碎冰碴时不时落在她的发梢与衣袖间。周遭桌椅被狂暴妖力震得轻轻晃动,空气里弥漫着粗鄙又浑浊的妖力气息。
他们笃定胡萧孤身无依,就算有脾气,也不敢在校园内公然施展法术,更认定她只会忍气吞声、默默承受。
胡萧缓缓站起身,原本沉静的眼眸覆满寒霜,蓝色瞳仁深处凤纹流光暗涌。后背蛰伏的羽翼泛起阵阵酸胀,属于高阶飞翼妖类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席卷开来,瞬间死死压制住赵磊、陈阳那点微不足道的粗浅妖力。
悬浮半空的杂物应声落地,肆虐的妖风骤然凝滞,漫天细碎冰碴顷刻融成水珠,滴答落在地面。
赵磊和陈阳脸色煞然剧变,只觉周身被一股无形燥热禁锢,浑身闷胀难受,体内妖力瞬间僵滞,连抬手动弹都做不到。眼底只剩满眼震愕——他们万万想不到,胡萧竟无需动手,仅凭气场便能轻易碾压两人。
“滚。”
胡萧开口,声线清冽冰冷,裹挟着沉沉威压,字字掷地有声。
二人心头猛地一颤,深深忌惮于胡萧强悍的妖力,再不敢有半分放肆。可又不甘心就此落荒而逃,只能硬着头皮撂下一句狠话:“你给我们等着!”,便狼狈不堪地转身逃出教室。
闹剧落幕,教室重归死寂。胡萧垂眸敛去眼底妖光,压下肩头若隐若现的羽纹,望着满地狼藉,周身翻涌的灵力余温久久未散。
犬科妖物,果然一个比一个惹人厌烦。
我居住的老街街坊,也隐约听闻了校园里的风声。孩童放学归家随口几句闲谈,大人们便暗自议论,言语间天然偏向林铭石。私下都觉得我不该放着知根知底的青梅不理,反倒亲近来历不明、性情疏离的胡萧,只是闲话分寸拿捏得当,不曾当众多说。
真正沉甸甸压在我心上的,是那天晚饭后。母亲拉着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神色郑重,语气里满是认真。
“瞳瞳,妈有几句心里话,必须好好跟你说说。”
母亲望着我,语气里带着长辈独有的担忧与劝诫:“你和铭石从小一起长大,那孩子稳重踏实、性子靠谱。感情的事妈不强行干涉,眼下也不是思虑情爱的时候,但你们这份多年情谊,本该好好珍惜。”
话音稍顿,母亲话锋一转,直接落到了胡萧身上,语气里的不认可显而易见。
“还有那个胡萧……”
我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想要开口辩解,却被母亲抬手制止。
“我私下打听了,她性子太过孤僻,待人冷淡疏离,不合群,身边几乎没有交心的朋友。性格又偏冷硬执拗,你性子软,向来懂得迁就旁人,跟她走得太近,妈怕你被她的脾气带偏,往后反倒受委屈。”
“再者,她课业也不上心,成绩平平,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你正是该沉下心专注学业、稳住心性的年纪,本该多和上进温和、踏实稳重的同学来往结伴,这才是正经路子。”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稍稍放软,带着恳切的叮嘱:“妈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是真心为你考虑。她性子乖戾孤僻,学业又不上进,你和她走得过密,一来惹旁人闲话非议,二来对你的心性、学业,半点益处都没有。”
一番话句句入耳,沉甸甸压在心底,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没法跟母亲剖白我与胡萧之间的默契相守,也无从诉说她私下藏起的温柔与默默守护,只能把满心辩解悉数咽回心底,默默隐忍。
一边是至亲长辈苦口婆心的劝诫,一边是朝夕相伴、懂我所有心事的胡萧;一边是世俗眼光裹挟的流言蜚语,一边是心底割舍不下的真挚情谊。
这份两难,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困在中央。时日越久,我也忍不住暗自怀疑,自己的坚持到底是否正确。如今这般僵持,不仅困住了我,也委屈了胡萧,亏欠了林铭石。我早已听说,前几日赵磊几人又特意去找了胡萧的麻烦。
心绪纷乱纠缠,我终究生出逃避之意,刻意疏远了他们两人。
后来林铭石为他兄弟寻衅一事,专程向胡萧和我道了歉,也主动坦言往后只安分做普通朋友,刻意收敛了逾越的分寸。只是胡萧对此,只余满心淡漠嗤然。
那日斑驳树影下,胡萧静静立在其间,一身清冷孤绝,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她定定望着我,声音压得极低,藏着一丝小心翼翼,又带着不肯妥协的执拗。
“语瞳,你也开始躲我了,是吗?”
我不敢迎上她热切又执着的眼眸,视线慌乱闪躲,落在地面不敢抬起。
“现在外面的流言很难听……”
“旁人怎么议论,我从来都不在乎。”胡萧的声音带着一丝涩意,“你从前也劝我,不要在意旁人闲话。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在你心里,我和林铭石,到底谁更重要?”
“我……我没法回答你。”
于情理,于年岁情谊,林铭石陪我十五载,向来护我周全,本该更重几分。
“你既然听到了那些流言,该清楚我的心意。我喜欢你,我……”
“胡萧。”我急忙出声打断,心绪纷乱,“我现在根本没有谈恋爱的心思。你和林铭石,于我而言都是很好的朋友。我觉得,我们之间该保持一点距离,做安分的普通朋友,对我们三个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你是……在怕旁人的闲言碎语?”
“是,我怕。”
我坦然承认心底的怯懦。我已经鼓起勇气,陪她扛了两年流言非议,可如今风波愈演愈烈,连父母长辈都已然介入劝说,我又怎能真的毫无畏惧?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静得发僵。
我有些后悔。
胡萧就那样站在斑驳树影里,身形微微一滞,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往心口捅了一下。
方才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执拗,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苍白。她原本凝着光的蓝瞳,瞬间暗了下去,像落了一层化不开的霜,连周身那股清冷的气场,都染上了几分易碎的颓意。
她没发火,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错愕,有委屈,更多的是被在意之人亲手推开的难堪与受伤。
后背隐隐有细碎的羽痕几欲浮现,又被她压抑住。
良久,她才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淡,带着自嘲的涩然,听得人心头发堵。
“原来……你也会怕。”
语气很轻,却字字都裹着凉意。
“我以为,至少你和别人不一样。旁人的流言、异样的眼光、针对我的刁难,我全都可以不在乎,也全都可以扛。我不怕被人叫怪物,不怕被孤立,不怕所有人都疏远我。”
她望着我,眸底泛起一点微红:“我唯一在意的,只有你而已。”
“我以为我们之间,不用躲,不用避。原来在你心里,我终究还是抵不过那些闲言碎语,抵不过旁人的看法,更抵不过你和林铭石十几年的情分。”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眉眼间的郁色彻底凝成落寞,那股孤冷又重新裹住了她,像把自己重新关进了无人靠近的牢笼。
“我懂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说得轻之又轻。
她不再逼我回答谁更重要,也不再执拗地讨要一个答案。所有的热烈、小心翼翼、暗藏的心意,都在我那句“我会怕”里,被生生浇熄。
她转身,脊背绷得笔直,身影孤寂地融进树影深处,走得干脆,却每一步都透着落寞受伤,再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清冷孤单的背影消失,像去追,又仿佛双腿灌了铅,迈不动步子。
那时我还觉得自己是做出了所谓最理智、最稳妥的选择,但是完全没有料到后来可怕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