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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郁安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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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安站起来,清瘦的背脊笔直,表面上十分镇定,实则心虚的把马克笔往身后藏了藏。
“基于…… Miner线性累积法则,”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教室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结合任务剖面中的载荷谱——发射过载、在轨热应力、微陨石撞击概率、再入气动加热——通过雨流计数法将变幅载荷折算为等幅载荷,再除以材料的S-N曲线对应的疲劳寿命。”
他说完了。教室里更安静了,过于安静的环境不适宜睡觉,这是裴业睡觉多年得来的经验,他假装不经意的睁开眼睛,好像刚刚流口水的不是他。
“课本第五十二页,公式3.7,背得挺熟。”张既明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是表扬还是讽刺。
郁安没敢接话,心里暗暗骂裴业上课睡那傻样吸引他注意力,让他走神。
这气生的实在很没来源。
“但是,”张既明把白板笔放下,从讲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一截被剖开的飞船舱壁,大约三十厘米长,横截面清晰可见三层结构。他把这东西往讲台上一放,金属与木质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是返航后拆下来的承力层样本。裂纹位置在这里——”
他指了一下内层壳体上一条细如发丝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长度十一毫米,深度零点二八毫米,位置在第三纵梁与第四隔框的交汇点,应力集中系数2.3。该飞船已执行三次任务,第四次即将出发。窗口期在三十六小时后。”
他抬起眼,看着郁安。
“判断:这艘船还能不能飞?”
郁安的手指在课本边缘捏了一下,好看的少年轻轻皱了皱眉。
他听见后排有人翻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啃纸。
他没有翻书。他看着那条裂纹,脑子里开始跑公式。
“按照课本第四章的疲劳裂纹扩展模型,”他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算一边说,“Paris公式的适用范围是裂纹长度在0.1到10毫米之间,这条裂纹在范围内。基于第七十三次任务的载荷谱,如果第四次任务与第三次任务剖面相同,裂纹扩展量大约是0.15毫米,最终长度不会超过临界裂纹长度。”
他停了一下,指尖转的笔停下。
“所以理论上,这艘船能飞。”
张既明没说话。
“但是,”郁安补了两个字。
整个教室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但是临界裂纹长度的计算基于材料断裂韧性KIC的标称值。如果这个样本在制造过程中存在铺层角度偏差,哪怕只有两度——实际断裂韧性会下降约百分之十二。在这种情况下,剩余疲劳寿命不够完成第四次任务。”
他说完,看了一眼张既明的表情。没有表情。
“你有证据证明这个样本存在铺层偏差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提出这个‘但是’?”
班里有人在偷偷地笑。
郁安愣了一下。他又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没算错,正准备再次开口。
张既明拿起白板笔,在板上写了一个数字——百分之十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全班。
“他说得对。”
笑声停了。
“这个样本在制造阶段确实存在铺层偏差,角度偏离一点八度,在工艺公差范围内,不在设计安全边界内。”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第四次任务返航后,我们做了金相分析,结论是——如果再飞一次,裂纹会在再入阶段穿透承力层。”
他看了郁安一眼。
“坐吧”张既明朝郁安摆摆手。
郁安坐下来的时候,长吁一口气,裴业忍不住在课桌下偷偷给郁安竖了一个大拇指。
下课后,学生们稀稀拉拉地往外边走,教室一下就热闹起来了。
“郁安,你怎么这么香,喷香水了?”后桌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调子。
郁安正低头翻课本,闻言抬起袖子闻了闻,一脸莫名:“没有吧?况且我哪有钱买香水啊。”他顿了顿,回过头,眉头一皱,“还有,魏向东你不要像狗一样趴在我身上闻!”
魏向东没急着反驳,反而慢悠悠地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有点痞,嘴角斜斜一翘,不正经,但好看。眼角那颗小痣跟着往上挑了挑,把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勾得更浓了几分。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插兜,姿态懒散。
裴业当初死活不同意郁安跟他玩。
“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别跟他凑一块儿。”裴业当时说得义正词严,表情严肃。
后来他发现魏向东太有钱了。
江城有名的巨富家庭,产业横跨航空、能源、科技,虽然裴业自己家也不差,但裴卫程不会给裴业那么多钱。而魏向东不一样,他家的钱像是永远花不完,他也从来不省着花。
米其林、日料、旋转餐厅...魏向东掏钱的动作比翻书还快,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裴业的态度从“你离他远点”变成了“向东你下次还带我们去那家呗”,中间隔了不到一周。
他们三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张既明还在讲台上擦白板,擦到那行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郁安。”
“到!”他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差点敬个礼。
张既明没回头,继续擦白板。
“第六十八页的案例,如果铺层偏差不是一点八度,而是三点五度,临界裂纹长度会变成多少?”
郁安愣了一下,脑子里迅速跑了一遍公式。
“大概……六毫米?”
“回去算。明天把过程交给我。”
“收到老师!”
裴业把头靠过来,不解地朝郁安眨眨眼。
“张老头和你说啥呢,我咋一个字都听不懂呢?”
“……”郁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说的你好像懂过似的。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没有说出口。
裴业从书包里掏出两张请柬,递过来的时候还特意用两只手捧着,像在递什么圣旨。请柬做得很考究,奶白色的厚卡纸上烫着暗金色的字,侧着光才能看清“裴业”两个字旁边印着一枚极小的家徽。郁安翻开内页,瘦金体写着“十八岁成人礼”几个字,落款处的日期压了凹凸纹,指腹摸过去能感觉到微微的起伏。
“安安,你那天不许打工啊,必须把时间空出来!”裴业难得硬气一回,语气跟下命令似的。
“知道知道,”郁安把请柬收好,眯着眼笑,“你就说我哪次没来吧。不过——”他顿了顿,嘴角开始往上翘,“我记得你十岁生日那年,你哭得可惨了。”
裴业的脸“唰”地变了,“郁安我警告你啊!”
“好好好我不说了。”郁安举手投降,但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很欠揍。
裴业深呼吸两口,把翻涌的杀意压下去,语气忽然正经了起来:“我不会让裴禹他们再欺负你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还有我哥在呢。”
郁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了行了,知道你护着我,但你看现在他们还能欺负到我吗。”他揉了揉裴业的头。
郁安本就是大院里的异类。按他们院里的话说,在大院里往下砸块砖头,最少砸中的都是一个少校。大人之间就算有想法有意见,那也不会摆在台面上来,面子上都过得去。但小孩的恶意就很纯粹了,天然的本能就是排除异类。
你不合群,你就是错。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原因。
裴业十岁那年的生日会,是郁安第一次参加他的生日会。
满屋子都是包装精美的礼盒,绑着丝带,贴着烫金的贺卡,堆在长桌上一眼望不到头。郁安手里捏着他做的那个木头模型,T900号飞船,他照着杂志上的图片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用的是家里最好的一块木料,打磨了好几个晚上,指腹上全是细小的伤口。
“小业,生日快乐!”他把模型递过去,声音不大,但眼睛很亮,“这是你上次说的T900号,我自己做的!”
裴业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模型不大,但细节处还原得极好,连机翼上的铆钉都一颗一颗刻了出来,他爱不释手,拿在手里舍不得放下。
“表弟,就这破木头,瞧给你稀罕的。”裴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年纪虽小,但那股子犯贱的气质已经藏不住了。
裴业抬起头,脸一下子就冷了:“你懂个屁你!”他本就讨厌裴禹每次在大人面前惺惺作态的样子,何况他在攻击自己的朋友,更是嘴下不留情,“你怕是连T900是啥都不知道吧,蠢货!”
说完,裴业拉着郁安就往大厅走,步子又快又急,走远了些,他才放慢脚步,转过头来,声音低下去:“对不起啊安安,他就是脑子有毛病,你知道吧。”
郁安不在意地摆摆手,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没事啦。看不出来你这么会说呀!”
“嘿嘿,那可不。”裴业挠了挠头,正要再说什么,远远地看见裴家的管家在朝他招手,脸上的笑一下子垮了。他长叹一口气,拍了拍郁安的肩膀,“安安,我先去应付一下大人啊。你在这想吃啥想玩啥自己随意,我马上回来。”
郁安点点头,看着裴业的背影跑远,跑进那片觥筹交错的光亮里去。
裴家不愧是新闻常客啊,家里简直金碧辉煌,郁安在心里暗暗赞叹,同时不动声色地往嘴里塞了两根薯条。
走廊两侧的壁灯是哑光铜色的,光线暖而柔,照在墙面上能看见隐约的云纹,像是用极细的笔一层一层描上去的。脚下的大理石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块的纹路都对得整整齐齐,走上去连脚步声都变得矜贵了些。
吊灯倒是大,但水晶是烟灰色的,不张扬,光线从棱角间漏下来的时候碎成细细密密的光斑,洒在人的肩头和发顶上,像不经意间撒了一把碎星。
郁安嚼着薯条,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这地方随便一个摆件估摸着都够他爸修半年飞船的。
“这薯条我都吃腻了吃吐了,怎么还有人爱吃啊。”
背后传来阴魂不散的声音,郁安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那个调调,那股子欠揍的味儿,整个大院独一份。两个小跟班也特别配合,适时地发出恶心的笑声,像两只被踩了脖子的鸭子。
“难怪你胖得跟头猪一样呀。”
郁安回过头,桃花眼弯弯的,嘴角带着笑,语气轻飘飘的。
裴禹的脸“唰”地红了。
他长得和个正方形一样,身高1米2,体重120斤,横竖一般长。在他的心中,低级的工人的孩子能来和他们参加一个聚会都应该谢天谢地了,居然还在这顶撞我?
这叫什么?这叫不识抬举。
从来只有他们欺负人的份,被欺负是你活该。但你要是敢骂回来,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眼看着这个正方形迸发出巨大的能量,从郁安手里抢过薯条,恶狠狠地往地上一扔,仿佛还不解气一般又往上踩了一脚。
被这样的体重压制,薯条应该是死的透透的了,变成了土豆泥,郁安低头看着地上那摊土豆泥,为薯条默哀。
裴禹没能等来预想中的反应,心想这是个傻的不成?他想象中的画面应该是郁安红着眼眶,委屈巴巴地道歉,说不定还得掉两滴眼泪,那才叫识相。
他一个眼神给到两个跟班,他们心领神会地去拉郁安。
“舅舅家的新泳池我还没试过呢!就把这个机会让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