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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
      太阳正在变暗。

      十年前,天文物理学家首次检测到光度异常衰减。不是日食,不是黑子活动,而是一种具有自我复制能力的亚原子粒子,人类将其命名为“吞噬者”——正从恒星内部蚕食能量以完成自身繁殖。

      每一个吞噬周期为28天,届时恒星辐射将骤降百分之三。按照模型推算,太阳将在七十年内彻底熄灭。

      更严峻的预警随后传来:这种衰变特征已出现在临近恒星的光谱之中。吞噬者在向整个星系蔓延。

      人类无法消灭吞噬者,只能与之共存。破噬学院因此成立——每28天,当吞噬周期进入活跃峰值,学院便派遣一支小组飞向预定坐标,投掷“拯救者”。

      这种装置并非消灭吞噬者,而是精确调控其复制速度,将能量衰减始终维持在平衡阈值之中。

      十年后

      郁安眯着眼睛朝上看,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挂在头顶。

      他感觉什么都变了,又感觉什么都没变。

      城市没有变。地铁照常拥挤,奶茶店排着长队,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

      破噬学院的消息偶尔上热搜,每次出发执行任务前的直播,观看人数都破亿,弹幕里刷着“平安归来”。第二天,生活照旧。

      除了一开始的恐慌后,大家都已经习惯。因为吞噬者和人类之间,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太阳不会灭,只是有时候变暗了些。就像所有人默契地不去想,这种平衡,能维持多久。

      窗台上的绿萝还在往光的方向长,只是比从前慢了一些。

      “郁安!快走啦!马上迟到了!”门外焦急的呼唤传来。

      郁安一看手表,叹一声糟糕,赶紧收拾东西,下午可是以严肃严厉闻名的张老师的课程,要是迟到后果不敢想象。

      郁安不敢再磨蹭,拎起书包,在自己唯二的两双鞋子中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选择了旧旧的蓝色帆布鞋,快步出门。

      “小安,快走快走!”说话的是裴业,郁安在这大佬云集的院子里为数不多的好友。

      郁安8岁那年搬进了这个大院,那天他们一家人把这座小平房里里外外擦了三遍。

      不到六十平米的房子,两间卧室,厨房窄的只能转身,但对于郁安一家来说,已经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了。

      父亲叫郁建民,破噬学院航空中心的飞船修理工,在破噬学院成立之前就已经兢兢业业拧了十二年螺丝了,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拧过的螺丝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那年突然被评为“劳动先进模范”,院里说是要向“基层一线倾斜”,还在寸土寸金的江市给分了这套房。

      小时候,郁安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他甚至觉得刚搬来大院的那段日子,是他记忆里最快乐的时光。那时候妈妈还没走,爸爸的腰还没弯下去,工资虽然不高,但一家人能坐在一张桌上吃晚饭。妈妈会把肉丝挑到他碗里,说“安安长身体,多吃点”。爸爸会一边扒饭一边讲车间里的趣事,说今天又修好了哪艘飞船的哪个零件,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的骄傲。

      那时候郁安不懂什么叫“差距”,他只知道自己有爸爸妈妈,有一个完整的家,这就够了。

      后来的事情,每次想起来郁安都会觉得苦涩。

      妈妈说她要走了,走得很干脆,连头都没回。

      爸爸的话越来越少,酒瓶越来越多。那个男人,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影子,坐在昏暗的灯光里,一杯接一杯地喝。

      痛苦是常有的。

      但好在郁安是一个忘性大的人,心就那么大,装不下太多东西,他想多装点开心的。

      比如今天,又能蹭裴业家的车上学。

      “李叔好,今天您值班啊。”郁安笑眯眯地跟司机打招呼,熟练地拉开后座车门。他蹭车不是一次两次了,裴家有几个司机、谁值哪天的班,他怕是比裴家两兄弟还清楚。

      “诶哥!你坐前边去,后边挤!”裴业扭动着屁股,像个小猴子。

      郁安这才注意到车里还有一个人。

      他不敢朝那人看,只低头小声喊了句:“时谦哥好。”

      说完,他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口。

      郁安,你平时那耀武扬威的劲儿呢?跟裴业斗嘴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怎么一见到裴时谦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怂不怂啊你。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八十遍,脸上的表情却绷得纹丝不动,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淡定的、见过世面的正常人。

      裴业在旁边毫无察觉,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像一只永远停不下来的麻雀。郁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上,耳朵却竖得比什么都高。

      他听见裴时谦翻书的声音,很轻。他听见裴时谦呼吸的声音,很浅。

      他想,裴时谦大概根本没注意到他吧。

      这样也好。

      忘性大的人,也有忘不掉的东西。

      裴时谦今天坐在了副驾驶。他平时去学校很早,基本不和他们坐同一辆车。今天大概是例外。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

      郁安借着后视镜,偷偷瞅了他一眼。

      他生了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眉骨高而锋利,眼窝微陷,看人时像隔着一层薄霜。鼻梁如刀削,下颚线利落得近乎冷硬,嘴唇紧抿时自带一种疏离的弧度,仿佛连微笑都是一种多余的社交消耗。

      十八岁的少年,身上却有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压迫感。不是刻意为之,是骨子里的东西。像雪山,远远看着,只觉得干净好看,走近了才发现寒气逼人。

      一边看一边感叹,上天真是对裴时谦不薄啊,总指挥使的爸,第一主持人的妈,破噬小队预备役的他还有……

      目光往旁边移了移。

      还有年级倒数第一的弟。

      裴业对郁安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一边舔着棒棒糖一边玩小程序的赶猪游戏,手机不断传来哼哼的猪叫声。

      “安安,我们放学之后还去买意式冰淇淋吗?”裴业从后座探过身来,朝郁安丢了个媚眼,“他说今天会做榛子巧克力味道,你的最爱哦。”

      郁安被那个媚眼恶心得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但榛子巧克力四个字像一把钩子,精准地钩住了他的胃。那家意式冰淇淋店是他们俩的秘密基地,排队一小时都不带嫌累的。他刚想说“好呀好呀”,嘴都张开了——

      “裴业,你都不用学习的吗?”

      前座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薄刀片,轻轻划开了车厢里轻松的空气。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记眼神刀,从后视镜里反射过来,精准命中裴业。

      裴时谦显然还没打算放过他,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你的分数低到老师都来找我,以为你在故意避雷。”

      郁安庆幸自己那句“好呀好呀”还没说出口,赶紧把嘴闭上,缩起肩膀,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恨不得把自己折叠成一本书,塞进书包里。

      三十七度的嘴,怎么可以说出如此冷酷的话。郁安在心里默默为裴业点了根蜡烛。

      他转头看了一眼裴业,对方已经是一脸生无可恋、欲哭无泪的表情,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茄子。他默默地关掉了手机上的赶猪游戏,在一众花花绿绿的游戏App中翻了好一会儿,才翻出一个落灰的记单词软件,不情不愿地点开。

      弹窗大大咧咧地跳了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

      【您上一次记单词是100天以前~6个单词说记就记,这么强的状态当然要继续保持鸭!】

      郁安看到那行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刚出口,他就感受到前排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重,但很有存在感,像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后脑勺上。他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安安,连你也笑我!”裴业炸了毛,做出一副要拉开车门往外跳的架势,“我要跳车!我不活啦!”

      “别别别,”郁安赶紧拉住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不笑了,真不笑了——”

      他的表情努力维持着严肃,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前排,裴时谦收回了视线,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上。

      车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裴业假哭的呜呜声和郁安憋笑漏出来的气音。

      裴时谦和裴业虽然是两兄弟,性格却截然不同。一个静,一个动;一个像深冬的湖面,一个像夏天的烟火;一个聪明到让人牙痒,一个傻到让人心疼。

      郁安有时候想,老天爷大概是公平的——给了裴家一个天才,就得搭一个笨蛋平衡一下。

      不过他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怕裴业真的跳车。

      裴时谦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这一点没有任何争议。

      成绩好,长得帅,家世好——这三样占一样就够在学校里横着走了,他全占了。他以满分的成绩通过了破噬学院预备役考试,只等学期结束就要去参加训练。每次他经过走廊,都能引起一阵不大不小的轰动。

      从某种角度来说,裴业在学校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毕竟从他入学起,就蝉联了每一次考试的倒数第一。风雨无阻,雷打不动,稳得像一座山。以至于每次大考前,吊车尾的同学们都特别怕裴业不来——他不来,那个“倒数第一”的宝座就得花落别家。

      但裴业虽然成绩差,大考小考却是一次不落。从不请假,从不缺考,心态好得令人发指。考完试别人对答案他收卷子,别人焦虑他睡觉,别人哭天喊地说“完了完了”,他已经在想放学吃什么了。

      智商不详,心态很强。

      有八卦小报说裴时谦和裴业其实是同父异母。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原配之子”和“续弦之子”的戏码都编出来了。但裴业没提过,郁安也从来不过问。

      有些事,别人不说,就不该问。

      郁安觉得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

      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郁安利落地跳下车。

      “谢谢你们呀,每次都坐你们车真是不好意思了。”他挠挠头,语气真诚得不像演的,托你们的福,我也是过上日日坐法拉利上学的日子了。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什么叫排面?这就叫排面。别人坐校车他坐法拉利,虽然是个蹭的,但蹭到就是赚到。

      “好了安安,别装了。”裴业从另一边跳下车,一边走一边翻白眼,“你每次使唤我带早餐的时候也没见不好意思呀。”

      郁安拿了早餐,又偷偷瞅了两眼裴时谦,毕竟平时见到裴时谦的机会可不多。

      “哥我们走了啊!”

      裴业朝裴时谦挥手,趁着这个机会,郁安又装作不经意的看一眼,这一次没来得及收回。

      裴时谦正好抬起头,目光不偏不倚的撞上来。

      那双眼睛很黑,带着几份审视的意味,眉骨微微挑起,像意外,又像很早就知道他在看。

      郁安脑子“嗡”的一声。

      他几乎是本能地别开脸,脚步慌乱地跟上裴业,耳根烧得发烫。

      一直到走进教室,脸上的热度都没有退下去半分。他坐在座位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闭着眼,脑子里只剩下那个挑眉的画面。

      郁安偷看过裴时谦很多次。裴时谦打球的时候,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时候,偶尔他来接裴业放学的时候。每一次都小心翼翼的,不敢让裴时谦发现。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里走,晨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郁安一边走一边拆三明治的保鲜膜,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裴业,你说我天天蹭你们家车,你哥会不会觉得我这人特没皮没脸啊?”

      裴业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哥可能根本不在乎。”

      郁安噎了一下。

      “……吃你的三明治吧。”裴业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郁安嚼着三明治,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不知道就不知道呗,反正他知道裴时谦就够了。

      这节课是航天器结构力学,张老师走进教室,全名张既明,他头发剃得很短,但仍然可以看见花白的痕迹,走路很快,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指节敲击桌面,像是在测试什么东西的共振频率。

      传说他年轻时参与过第一版飞船设计,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退出一线,来高中部教书。传说他的课只有三个人能拿A,那三个人后来都成了破噬学院的核心工程师。传说他从不开家长会,从不在课后答疑,从不对任何学生笑。

      “好了上课了,翻开课本第四章——应力分布与疲劳寿命。”

      郁安成绩好,但这门课程尤其好,A等是成绩等级的上限,而不是他的上限。

      课程过半,郁安回头一看,已睡熟过半,旁边那位不知道梦到啥开始流口水了。

      “标准投掷飞船的承力层,”张既明转过身,白板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碳纤维增强复合材料,八毫米厚,设计疲劳寿命四次任务。哪位同学告诉我,这个‘四次’是怎么算出来的?”

      没人举手。

      张既明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像一台雷达在搜索目标。

      “第四排,靠窗。”

      郁安正低着头往裴业脸上画猪头,听见自己的位置被报出来,笔尖一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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