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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日 为什么?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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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早上,我的烧退了。
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但建议多休息,不要劳累,不要受凉。李浩然把我的鞋还给了我,鞋带是他帮我系好的。
回到殡仪馆的时候,灵堂里的布置换了一些。花圈多了几个,挽联也多了几条。沈新辞的照片还挂在那里,还是那个傻乎乎的笑容,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卫衣。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他妈妈看到我,眼眶又红了。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孩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说:“阿姨我没事,就是前两天感冒了。”她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不烧了就好。小辞要是知道你把身体搞坏了,他在地下也不安心。”
地下。
这个词让我心里一紧。沈新辞不在“地下”,他在我梦里,坐在草地上,穿着白T恤,手指凉凉的,让我好好吃饭。但我不敢跟她这么说,她大概不会理解。一个母亲失去儿子,你跟她说什么“他托梦给我了”,她会觉得你在编故事安慰她,或者觉得你脑子烧坏了。
“阿姨,”我说,“我能跟沈新辞单独待一会儿吗?”
她点了点头,抹着眼泪走了出去。沈新辞的爸爸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背有些驼,像是这几天老了好几岁。他们出去以后,灵堂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走到灵柩旁边,低头看他的脸。
化妆师今天重新给他补了妆,嘴唇上的口红颜色淡了一些,看起来更自然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不皱眉,不翻身,不说梦话。
我把折叠椅拉过来,这次没有坐地上,而是好好地坐在椅子上。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U盘。很小,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标签纸,写着“沈新辞”三个字。
这个U盘是我从家里带来的,里面存着我们所有的照片。从大一到去年,六年的时光,压缩成几百个文件,装在这个小小的存储设备里。我把U盘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外壳被我的体温捂热了,变得温温的。
“沈新辞,”我说,“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我环顾了一下灵堂,看到旁边有一个小桌子,桌上有一台旧的DVD播放机,大概是殡仪馆用来放哀乐的。我走过去看了看,播放机上有一个USB接口。我把U盘插进去,按了播放键,但屏幕是黑的。我又按了几个按钮,还是没有反应。最后我发现那台机器根本没有接电源线。
我放弃了。
我把U盘拔下来,重新握在手心里,坐回折叠椅上。
“算了,”我说,“你以后自己看吧。反正你也知道密码,我所有的密码都是你生日。”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多么荒唐的话。他已经死了,他怎么看U盘?他连手机都打不开了,还看什么U盘?
但我没有收回那句话。因为我觉得,他听得到。
“沈新辞,我跟你说个事,”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照片,“我今天出院了。医生说我烧退了,让我多休息。你猜我怎么退的烧?李浩然把我的鞋藏了,我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吃了两顿药,喝了一暖壶热水。你要是看到那个场面,肯定又要说‘陆星星你这个人怎么连生病都不会生’。”
我顿了顿,继续说:“我今天吃了早饭。一碗粥,两个包子,猪肉大葱的,粥是皮蛋瘦肉粥。你说得对,好好吃饭确实是件重要的事。我之前怎么没觉得呢?大概是因为之前吃饭的时候,你都在。”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声音终于还是抖了一下。但我忍住了,没有哭。
“你知道吗,你这几天来了好多人。有你的同事,有你的同学,有你爸妈的朋友,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每个人都跟我说你是个好人,说你讲义气,说你够朋友。我听了一天,心里想的是,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你们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你不知道你每次喝醉了都会说梦话,梦话里有一半是在骂我。有一次你骂我‘陆星星你个笨蛋’,骂完又说了句‘但是挺可爱的’。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脏砰砰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后来我花了好几天才说服自己,你只是在做梦,梦话当不得真。”
“但现在我知道了,那句话可能不是梦话。”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只有我自己能感觉到嘴角的弧度。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但一直没机会问。那年夏天我们去北戴河,你说你想学游泳,我就教你。你泡在水里,我扶着你的腰,你扑腾了半天也没学会。后来你说累了,要上岸。你上岸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那个眼神不是朋友看朋友的眼神,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我不敢往那方面想。”
“我现在想问问你,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跟我猜的一样?”
当然没有人回答我。灵堂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但我好像听到了答案,就在我心里,清清楚楚的,像是他一直都在那里回答我,只是我以前没有认真听。
我坐在灵柩旁边,开始整理他的遗物。
说是遗物,其实只是一些他留在办公室的东西。他的同事今天早上送过来的,装在一个纸箱里,用透明胶带封着口。我用钥匙划开胶带,打开纸箱,里面的东西很简单:几本笔记本,一支钢笔,一个保温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拍立得拍的,已经有些褪色了。照片里是我和他,在学校的操场上,穿着学士服,手里拿着毕业证书。我站在左边,他站在右边,我的头微微向他那边偏了一点,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的头也向我这边偏了一点,幅度也很小。
我们两个人,头都向着对方的方向偏了一点。
就像两棵向日葵,朝着太阳的方向微微倾斜。
我把照片拿在手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行字,是他写的,字迹潦草得像是随手涂鸦:“2019.6.20 毕业了跟陆星星。”
只有日期,只有一个名字。没有多余的形容词,没有“最好的朋友”,没有“兄弟”,没有那些可以用来定义我们关系的东西。只有日期,和名字。
但就是这行字,让我差点破防。
因为我知道他写字的习惯。他给别人写留言的时候,从来不会只写名字,他会写“祝前程似锦”“友谊长存”“常联系”之类的话。唯独对我,他什么都不写。不是没话说,而是想说的话太多,多到不知道选哪一句,最后只留下一个名字。
我太了解他了。
我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照片的边角有点扎人,隔着衣服的布料,一下一下地戳着我的皮肤,像是一种温柔的提醒。
下午的时候,李浩然又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递给我的时候说:“给你带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本相册。空白的,硬壳封面,深蓝色的布面,摸起来很舒服。
“你把照片整理一下,放进去,”李浩然说,“以后想看的时候方便。”
我没有说谢谢,因为谢谢太轻了。我只是把相册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李浩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陆星星,你有没有想过,沈新辞他……可能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喜不喜欢他。”
我转头看他,他正盯着灵柩里沈新辞的脸,表情很认真。
“你看啊,”他说,“你们俩在一起那么多年,那么多细节,那么多眼神,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个人可以骗别人,但很难骗另一个真心在乎他的人。也许他早就感觉到了,只是不敢确认。也许他跟我一样,一直在等一个明确的信号,但始终没等到。”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我问。
“我的意思是,”李浩然转过头来看我,“他走的时候,也许不是带着‘陆星星不喜欢我’走的。也许他带着的是‘陆星星可能也喜欢我,但我没来得及问’。”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扇一直锁着的门。
可能。也许。大概。这些不确定的词,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珍贵。因为只要还存在“可能”,那他的离开就不是带着遗憾走的,而是带着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问题没有答案,就不是结局,而是一种开放的可能性。
而我,可以把答案送给他。
我低下头,对着胸口口袋里的那张照片,轻声说了一句:“沈新辞,我喜欢你。”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自己能听到,小到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很久很久以后才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回响。
但我知道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