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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日 为什么?直 ...

  •   我在医院躺了一整天。

      不是因为病得多重,而是李浩然把我的鞋藏起来了。

      他说:“你要是敢下这张床,我就告诉沈新辞他妈你在他儿子灵前晕倒了。”

      我说:“你告诉他妈干什么?”

      他说:“让她看看她儿子交的好朋友有多傻。”

      我瞪他,他也瞪我,最后我妥协了。

      不是我怕他告状,是我突然觉得,沈新辞说得对。我不能把自己搞成这样。他走都走了,我再怎么折腾自己,他也不会回来了。我折腾的只有自己,和那些还在乎我的人。

      比如李浩然。

      他在我床边坐了一下午,手机响了无数次,他看都不看一眼。我让他去忙,他说:“忙什么?什么能有你重要?

      ”我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他说:“从你差点死在我面前开始。”

      我没有差点死。我只是发了个烧,磕了一下头。但在李浩然嘴里,这件事已经演变成了“陆星星在殡仪馆猝死被紧急送医”的都市传说。他逢人就说,添油加醋,说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你说你这个人,”他一边削苹果一边数落我,“平时看着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干出来的事一件比一件蠢?守灵就守灵,你坐地上干什么?地上有金子捡?还是坐着舒服?”

      “坐着离他近一点。”我说。

      李浩然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他没抬头,继续削苹果,但动作慢了下来。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往下垂,薄薄的,均匀的,像一条淡红色的丝带。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天晚上问你那个问题吗?”他突然说。

      “什么问题?”

      “问你喜不喜欢沈新辞。”

      苹果皮断了。他“啧”了一声,把断掉的皮扔进垃圾桶,继续削剩下的部分。

      “因为沈新辞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止一次。他每次喝多了就会提你,提着提着就不说话了,自己在那儿发呆。那个样子,怎么说呢,不像是在想朋友。”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甜的。这是我三天来吃到的第一口有味道的东西。

      “他有一次喝得特别多,”李浩然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拉着我的手说,‘浩然,你说人这一辈子,有没有可能只喜欢一个人?’我说‘可能吧’。他说‘我觉得我会’。我当时以为他在说哪个女生,就问他‘谁啊’。他不说。他只是笑,笑得特别傻,特别苦。”

      我嚼着苹果,慢慢地嚼,让甜味在嘴里一点一点地化开。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就不说了。他每次都是这样,说到某个点就不说了,好像再多说一句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李浩然叹了口气,“我现在才知道,他怕的不是别的,是怕你知道以后会离开他。”

      我咬苹果的动作停了。

      “你知道吗,陆星星,”李浩然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很认真,“沈新辞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他比谁都怕。他怕失去你,怕到宁可什么都不说。他怕说了以后你躲着他,怕你觉得他恶心,怕你跟他连兄弟都做不了。”

      “我怎么会觉得他恶心。”我说。

      “他知道吗?他不知道。你从来没给过他任何信号。你对他好,但你对谁都好。你怎么能指望他从‘你对谁都好’里面看出来你只喜欢他?”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说得对。我藏得太好了。我藏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何况是他。我以为不露声色是对他的保护,其实那是对他的伤害。因为不露声色的另一面,是永远无法被确认的心意。他猜了那么多年,猜了又否定了,否定了又忍不住再猜,反反复复,把自己折磨得够呛。

      “你说这些,”我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是想让我更难受吗?”

      “不是。”李浩然摇头,“我是想让你知道,你们俩谁都不欠谁的。你不欠他,他也不欠你。你们只是都太怂了。两个怂人,谁也别说谁。”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苹果皮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我出去抽根烟,你好好躺着,别乱跑。”

      “我没鞋。”

      “对,所以你别乱跑。”

      他走了,病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我靠在枕头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四点多钟太阳就开始往下沉,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一种暧昧的灰紫色。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大爷在睡觉,呼吸声粗重而均匀,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监护仪在角落里闪着绿色的光,发出有规律的“嘀嘀”声。这些声音组成了医院特有的背景音,不吵,但也不安静,像是一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白噪音。

      我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有干涸的咖啡渍,褐色的,细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地图。我想起在灵堂里,我用手摸过沈新辞的脸。那种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像是一个烙印。

      但梦里他的手指是凉的,人却是活的。那种凉是不一样的。

      我闭上眼,试图把那个梦再调出来,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重新播放。但梦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你越想抓住,它就越模糊。我记得他说的话,记得他的表情,记得他手指的触感,但有一件事我越想越不确定——

      他真的来过吗?

      还是说,那只是我发烧时大脑制造的幻觉?一个自我安慰的、自欺欺人的、用来缓解愧疚和悲伤的白日梦?

      我不知道。也许我永远不会知道。

      但我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记得好好吃饭。”

      这个嘱咐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会说的话。鬼魂不都应该说什么“替我报仇”“把我的遗产留给某某”之类的吗?他怎么说的跟老妈子一样,好好吃饭?

      我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鼻子发酸。

      晚上七点多,李浩然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碗粥和两个包子。他帮我把床摇起来,把小桌板架好,把粥和包子摆在我面前。

      “吃。”他说,只有一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我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是皮蛋瘦肉粥,我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咸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我吃了大半碗粥,又吃了一个包子。

      “好吃吗?”李浩然问。

      “嗯。”

      “那明天继续给你买。”

      他收拾了碗筷,又帮我把床头柜擦了擦,把水杯加满水。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我问他:“你怎么这么会照顾人?”他头也没抬地说:“我妈住院的时候学的。”

      我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李浩然在陪护椅上睡着了。他歪着头,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轻。我给他盖了一条毯子,他也没有醒。

      我躺在床上,听着监护仪的“嘀嘀”声和李浩然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明天就是第五天了。

      守灵七天,已经过了一半。我还没有想好,剩下的日子要怎么过。但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我不能再坐在地上了。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不让沈新辞在天上看了着急。

      他说要好好生活。

      那我就好好生活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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