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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日 为什么?直 ...

  •   世界开始旋转的时候,我听到的最后一声响动是自己的后脑勺磕在灵柩边缘上的声音。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一颗成熟的果子从树上落下来,砸在泥土里。没有疼痛,或者说疼痛还没来得及传到我的神经末梢,我就已经坠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不是完全的。它里面有一些模糊的光斑,像是透过深水看到的阳光,晃晃悠悠的,抓不住也看不清。我试图辨别方向,试图找到自己的身体在哪里,但感觉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四肢不存在了,只有意识还在微弱地跳动,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星星……陆星星!”

      是李浩然的声音,但听起来像是隔着好几堵墙,又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含混不清,断断续续。

      “他发烧了……烧得很厉害……叫救护车……”

      然后是很多声音混在一起,脚步声、说话声、什么东西被推开的吱呀声。有人在摸我的额头,那手指是凉的,但我感觉那凉意像是烙铁一样烫,因为我的身体已经烧成了一团火。

      “他在这儿守了一夜?”

      “一个人?”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声音渐渐远了,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慢慢拧到了最小。黑暗重新合拢,把我包裹起来,严严实实的,像是一床厚得透不过气的棉被。

      我沉下去了。

      但沉到底的时候,我没有撞到什么坚硬的东西。相反,我落在了一片柔软的、带着温度的地方。像是草地,又像是床铺,还有一种淡淡的、熟悉的气味——洗发水的清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那是沈新辞身上的味道。

      我睁开眼。

      不是殡仪馆的天花板,不是白炽灯管,不是那种惨白的、让人无处躲藏的光。是天空。一片很蓝很蓝的天空,蓝得不真实,像是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旧牛仔布,蓝里泛着淡淡的白。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云的边缘被风吹散了,变成一丝一丝的棉絮。

      我躺在草地上。草很软,不是那种扎人的野草,而是像地毯一样平整细密的人工草坪。我能感觉到草叶蹭着我的后颈,痒痒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香。

      有风,但不大,刚好能吹动我的衣角,刚好能让我闻到空气里桂花的味道。这个季节不应该有桂花,但味道确确实实存在的,甜丝丝的,和记忆里某个秋天的下午一模一样。

      “你醒了?”

      那个声音从我的左边传来。

      我知道那是谁的声音。就算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里随机抽取一个,我都能在零点一秒内认出它来。它太熟悉了,熟悉到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能对它产生反应。心跳加速,呼吸变浅,指尖微微发麻——所有这些生理反应都在告诉我同一个事实。

      我猛地坐起来。

      他就坐在我旁边。距离不到一米。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就是那件——大二那年秋天在天台上穿的那件。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头发比生前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瘦了,或者说看起来比记忆里清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新辞。”我叫他的名字,声音是哑的,但不是我晕倒前那种因为哭泣和疲惫导致的沙哑,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抖。

      他没有应声,只是看着我笑。

      那笑容太熟悉了。是他每次恶作剧得逞之后的笑,是他考试考了高分假装不在意却藏不住得意的笑,是他喝醉了找到我时如释重负的笑,是他对我说“陆星星你对我真好”时那种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又无比真诚的笑。

      我想扑过去抱住他。我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前倾的动作,手已经伸了出去。但我没有碰到他。不是因为够不到,而是因为他伸出手来,手掌朝外,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那个手势很轻,甚至算不上是一个手势,只是手指微微张开了一下。但我的动作停住了。

      “别急,”他说,声音温和得不像话,“我时间不多,你听我说。”

      他的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他坐着的姿势也跟以前一样——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来,手搭在曲起的那个膝盖上,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我盯着他的脸看,一秒都不敢眨眼。我怕一眨眼,他就没了。

      “你怎么瘦了?”他歪着头看我,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嫌弃,“这才几天,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你看看你,眼眶黑的像熊猫,嘴唇白的像纸,头发也不知道几天没洗了,油得能炒菜。”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但我不想反驳他,不想像以前那样回一句“你管我”。我只是看着他,贪婪地看着他,把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眼睛里。他说话时嘴角牵动的角度,他歪头时头发滑落的弧度,他嫌弃我时眉毛微微皱起的样子——所有这些我以为再也没机会看到的东西,此刻全都在我面前,活生生的,真真切切的。

      “沈新辞,”我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你真的……你真的是……”

      “我是什么?”他挑了挑眉,“我是鬼?还是你做梦?”

      我愣了一下。他说得对,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我是死了,还是活着?如果活着,这是在梦里吗?如果死了,那倒好了,至少能跟他在一起。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摇了摇头,说:“你没死。你只是发烧晕倒了,现在在医院躺着呢。这是你的梦,但也是我。”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用词,“你可以理解为,是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借了你的梦用一下。”

      科学上讲不通。但谁在乎呢?他已经死了,我已经疯了,科学在死亡和疯狂面前算什么东西。

      “你要说什么?”我问。声音终于稳了一点,但眼眶已经开始发酸。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看那几朵慢悠悠飘过的云,好像在组织语言,又好像只是在享受这个片刻的安静。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像一块薄薄的玉石,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陆星星,”他终于开口了,目光从天空移到我脸上,直视着我的眼睛,“李浩然跟你说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点了点头。

      “你这个人啊,”他叹了口气,语气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无奈的笑,“你说你藏得那么好干什么?你要是早点露出一点马脚,我也不至于……”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不至于到死都不知道。不至于带着一个误会离开。不至于让两个人都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年。

      “你呢?”我说,“你就没藏吗?你说我是直男,你凭什么觉得我是直男?我哪一点看起来像直男了?”

      他被我问得噎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看起来哪里都像直男,”他说,“你不跟女生暧昧,我就觉得你是不想谈恋爱,不是不喜欢女生。你跟男生也不暧昧啊,你对我好,但你对谁不都挺好的吗?你对路边的小猫都好,我哪知道你对我好是因为……”

      他又没说完。

      我替他补上了:“因为我喜欢你。”

      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我看到他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碎了,像是一颗包裹了很久的糖果终于被剥开了糖纸,露出里面透明的、易碎的、甜到发苦的芯。

      “我知道。”他轻声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现在知道了。”

      风吹过来,桂花的味道更浓了。我想起这个味道来自哪里了——大二那年秋天,学校操场边上有几棵桂花树,十月份的时候开得满树金黄,整个操场都是甜的。他每次跑完步都要在桂花树下站一会儿,说这个味道能让他平静下来。我就陪他站着,假装自己也在闻桂花,其实一直在用余光看他的侧脸。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问。

      他想了想,说:“你猜。”

      “军训?”

      “不是。”

      “大一开学?”

      “不是。”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

      他偏过头来看我,嘴角微微上扬,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得意的事情:“你记不记得大一那年冬天,有一次下了很大的雪,你在宿舍楼下等我一起去吃饭。我下楼的时候看到你在雪地里站着,头发上全是雪,鼻子冻得通红,但你没催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我走到你面前,你抬头看到我,笑了一下。”

      他停下来,好像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又重新放映了一遍。

      “就是那个笑。你抬起头来看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一个声音跟我说,‘完了,栽了。’”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说不出话。

      我记得那个下午。我记得那场雪。我记得我在楼下等他,雪落在我的头发上,我的肩膀上,我的睫毛上。我记得他跑下楼来,羽绒服的拉链都没来得及拉,围巾拖在外面,像一条长长的尾巴。我记得我抬头看到他,笑了一下。

      但我不知道那个笑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一直以为,我的喜欢是从军训那天开始的,他的喜欢是从更晚的某个时候开始的。原来我们几乎是同时。原来在那一场大雪里,我们两个人同时爱上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彼此。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的声音终于还是抖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们白白耽误了那么多年,我们本可以——”

      “本可以什么?”他打断了我,语气平静得不像他,“本可以在一起?在一起多久?三年?五年?然后呢?分手?吵架?互相伤害?你觉得我们俩在一起就一定是好结局吗?”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一样,沉甸甸的:“陆星星,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在一起了,万一有一天分手了,我们连兄弟都做不成了。你会恨我,我也会恨你。我们之间的那些好回忆,全都会被分手那天说的话覆盖掉。你愿意吗?”

      “我愿意。”我说,几乎没有犹豫。

      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心疼的意味,像是看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做一件傻事。

      “你不愿意的,”他说,“你不是那种人。你的心太软了,软到连一只流浪猫受伤了都会难过好几天。如果有一天我们分手了,你会比现在更痛苦。因为你现在失去的只是一个暗恋的人,而那时候你失去的是一个爱过的人。这两者不一样,你知道的。”

      我想反驳他,但我发现我反驳不了。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我的心确实太软了,软到连“可能发生的失去”都不敢去面对,所以才选择了从不拥有。他不敢说,是因为怕连兄弟都没得做。我不敢说,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我们在这件事上惊人的一致——用沉默保护彼此,也用沉默伤害了彼此。

      “所以,”我说,“你就打算带着这个秘密走?”

      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无意义的圈。阳光照在他的后颈上,那里的皮肤很薄,能看到细细的绒毛。

      “我没有打算,”他说,“我只是……没有勇气。我一直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时间,今天不说,明天说;今年不说,明年说。反正你就在那里,跑不掉。我总觉得有一天,等我攒够了勇气,我就会告诉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但我没有等到那一天。”

      桂花的味道突然浓烈起来,浓到几乎让人眩晕。天空的颜色变了,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像是有人在一幅水彩画上倒了水,所有的颜色都在慢慢融化、流淌。

      “你别哭,”他说。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全是湿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淌了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凉凉的。

      “我没哭。”我说。

      “你在哭,”他说,伸出手来。他的手穿过了我们之间那段距离,手指碰到了我的脸颊。是凉的。不是灵柩里那种石头一样的冰凉,而是秋天早晨第一缕风吹过皮肤时的那种凉,带着生命的气息,带着呼吸的温度。

      他的拇指擦过我颧骨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陆星星,”他说,“我跟你说正事。”

      他的表情变了,收起了之前所有的漫不经心和调侃,变得认真起来。那双眼睛里的光从柔和变成了坚定,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必须要传达给我。

      “你要好好生活。”

      我摇了摇头。我不想听这个。这不是我想从他的“遗言”里听到的内容。

      “陆星星,你听我说。”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你不能因为我不在了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你不吃饭,不睡觉,在殡仪馆里坐一夜,把自己折腾到晕倒——你这是干什么?你在惩罚谁?惩罚你自己?还是惩罚我?”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我,“你就是在惩罚自己。你觉得你亏欠了我,你觉得你浪费了时间,你觉得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你喜欢我。但陆星星,你没有亏欠我任何东西。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你陪我吃的每一顿饭,陪我喝的每一场酒,陪我走的每一段路——那些都是你给我的。你不能因为我不在了就觉得那些东西都没了。它们还在。它们永远都在。”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依然平稳。他的手还放在我脸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我的颧骨,像是在安抚一个哭闹的孩子。

      “我走的那天,”他说,“高速上,那辆大货车突然变道,我来不及刹车。最后那一刻我想的是什么,你猜?”

      我猜不到。我也不想猜。

      “我想的是,”他说,“我还没告诉陆星星我喜欢他。”

      风停了。桂花的味道也淡了。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浅,像是在褪色,所有的东西都在一点一点地变淡——他的脸,他的手,他T恤上那些细小的褶皱。

      “沈新辞!”我叫他,声音里带着恐慌。

      “我在呢,”他说,但他的手已经从我的脸颊上穿了过去,像是一阵烟,抓不住了,“你别怕。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个的。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你别走!”我伸出手去抓他,但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碰到。他还在那里,但越来越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陆星星,”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不舍,有遗憾,有温柔,有祝福,还有那种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亮晶晶的光,“谢谢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记得好好吃饭。”

      然后他笑了。就是那个笑。雪地里抬起头来看到的那个笑。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天空彻底变成了白色。白色吞没了一切——他的脸,他的手,他白色T恤上最后一点轮廓。我想要大喊,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要追上去,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白色。

      无边无际的白色。

      然后白色里面出现了一个光点。光点慢慢变大,变得刺眼,像是一盏灯被人从远处推了过来。光线越来越强,强到我不得不闭上眼睛。

      眼皮外面是亮的。不是阳光那种金黄的光,而是一种惨白的、均匀的、没有温度的光。

      我听到了声音。不是沈新辞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急促的、带着方言口音的女声:“他醒了!快去叫医生!”

      我费力地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的、黏腻的药味。我的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接着头顶上方挂着的输液袋,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发出微弱而有节奏的声响。

      病房。

      我在医院里。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纹。有鸟叫声从窗外传来,跟殡仪馆外面那种细碎的鸟叫声不一样,这里的鸟叫声更响亮、更放肆,像是在宣告什么。

      “陆星星!你终于醒了!”

      李浩然的脸出现在我上方。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你烧到四十度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又急又气,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你在殡仪馆地上坐了一夜,穿着那么薄的衣服,你知道地上多凉吗?那个大叔说你晕倒的时候后脑勺磕在灵柩上了,还好磕得不重,不然你现在不是躺在病房里,而是躺在手术室里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啊”。

      李浩然赶紧去倒了杯温水,把我扶起来靠在枕头上,把杯子递到我嘴边,我喝了两口。温水滑过喉咙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活人的舒适感。

      “几点了?”我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下午三点。你晕过去快六个小时了。”

      六个小时。我在那个梦里待了多久?感觉像是很长很长,又像只是一瞬间。我说不清楚。但我清楚地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个表情,他手指碰到我脸颊时那种秋天的凉意。

      “沈新辞的灵堂……”我说。

      “有人守着,”李浩然说,“他爸妈在。你先管好你自己吧,你都这样了还想回去守灵?”

      我想说“我必须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我想起沈新辞说的话——“你要好好生活。”他说的“好好生活”,大概也包括不要把自己折腾到晕倒吧。

      我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病房的灯比殡仪馆的灯柔和一些,外面罩了一层磨砂的灯罩,光线散开来,不那么刺眼。

      “李浩然,”我说。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说:“谢什么谢,你别给我整这些煽情的。你先好好养着,明天烧退了再去守灵,还有四天呢。”

      四天。守灵七天,才过了不到三天。我却觉得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李浩然出去买饭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抬起没有扎针的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干干的,没有眼泪,也没有沈新辞手指残留的凉意。

      但我记得那个触感。

      那种凉,不是死亡的凉,是活着的人的手指的温度。是秋天早晨的风,是刚洗完手没擦干的水,是冰箱里拿出来的汽水瓶子上凝结的水珠。

      是凉的,但让人想握住。

      我把手放下来,放在被子上。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着,从地上爬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爬到了天花板上。光影的变化很慢很慢,慢到如果不一直盯着根本察觉不到。但如果你盯着看,就会发现光其实一直在动,一刻都没有停过。

      就像时间。

      就像生命。

      就像那些你以为还有很多、其实已经所剩无几的东西。

      我闭上眼,没有哭。不是因为不想哭,而是因为好像所有的眼泪都在那一夜流干了。剩下的东西,是干的、硬的、沉的,像是河床干涸后露出来的石头。

      那些石头上刻着一个名字。

      沈新辞。

      我会带着那些石头继续往前走。因为他说了,要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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