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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蛰伏 ...

  •   太子府的书房在府邸最深处,窗户蒙着深色绢布,白天也不透光。窗户蒙着三层深色绢布,白日里也透不进一丝天光。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锭、潮湿宣纸和炭火气混合的味道。烛火跳了两跳,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萧慎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里,腰背挺得笔直,手里端着一盏茶,白釉瓷盏。他垂着眼,用拇指慢慢摩挲着茶盏的沿口,一圈,又一圈。

      幕僚跪在下面,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砖缝里的凉意顺着额骨渗进去,他不敢动,脊背上那层薄汗已经凉了,贴着中衣,像敷了一层冰。

      “失手了。”

      萧慎的拇指停了一瞬。仅仅一瞬。然后继续摩挲。

      幕僚的声音发紧,像绷到极限的弦,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萧国师亲自来了。他带了人。我们的人伤了两个……”

      萧慎把茶盏放下。瓷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幕僚的肩膀缩了一下。

      “亲自来。”

      三个字,不轻不重,像在确认一个事实。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从活人嗓子里发出来的,倒像是深潭里的水,不见波澜,不见底。

      “是。”幕僚的额头又往下压了压,几乎要嵌进砖缝里。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幅画。画后面是一张关系图。裱在整张牛皮上,经年的墨迹已经洇开,线条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铺陈开去。

      萧皓南的名字在最中间,红线连着“国主”,蓝线连着“太子府”,还有一根虚线,连着一个已经模糊的名字——“萧峥”。还有一根更细的线,从萧皓南的名字延伸出去,末端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圆圈。一个被描了无数遍的圆圈,墨色深得发亮,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萧慎盯着那个圈,下颌的线条一寸一寸地收紧。腮边的肌肉微微鼓起来,又缓缓平复,

      “查到了吗?”

      “没有。”幕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惶恐,“那人藏得太深。我们顺着线索摸了三条线,都是死路。”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他拿起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纸角,慢慢卷曲,发黑。他捏着最后一点没烧到的边角,等火快烧到指尖才松手。灰烬落在桌面上,散成一摊。

      “那个丫鬟呢?”

      “查过了。七岁进府,国公府老夫人捡的,入府十一年。没有背景,没有亲戚。”

      萧慎嘴角扯动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起,后脑抵着椅背的雕花。他看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积年的灰尘在烛光里像薄雾一样浮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很慢,像在咽下一块没有棱角的石头。

      “继续盯着。不要动手,不要惊动。”

      “是。”

      幕僚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萧慎一人。他睁开眼,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关系图。萧皓南的名字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那条虚线像一根刺,扎在图上,也扎在他心里。

      他伸出手,指尖点着那个名字,慢慢划过。

      “总有一天,那份名单会到我手里。”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到那时候,父王就会明白,北朔只有在我手上,才能扭转乾坤。”

      他收回手,嘴角微微翘起。

      “萧皓南,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催命符。我们走着瞧。”

      他转过身,走向书案。手指捏住灯芯,轻轻一捻。烛火灭了,青烟细细地往上飘,在月光里扭了两下,散了。

      * * * * * ** * *

      城南的茶摊在福来客栈对面。萧皓南到茶摊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茶,没喝。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短褐,头发用木簪束着。

      他盯着对面的客栈。天字二号房的窗户关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人,步子不紧不慢。萧皓南没有回头。

      三皇子李昭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一碗茶放在桌上。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服,头发束着,没有戴冠。

      “这茶真难喝。”三皇子说。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萧皓南没接话。

      “你盯了一早了,盯出什么了?”

      “窗户关着。”

      三皇子把碗放下,身体往后一靠。

      “你就这么盯着,盯到什么时候?”

      萧皓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三皇子今日怎么有雅兴过来?”

      “路过。”

      萧皓南看了他一眼。三皇子笑了一下,没有辩解。

      “伤好了?”

      “皮外伤。”

      三皇子的目光落在他左肩上,停了一下。

      “那个丫鬟,叫什么名字?”

      “慕风,杨慕风。”

      三皇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

      “张记布庄的孙老板,在福来客栈住了五天。前天退的房,人已经不在京城了。”三皇子的声音放低了,“他走之前,见了三个人。一个是丞相府的门客,一个是北朔太子府的人,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是国公府的人。厨房管事的,姓王。”

      萧皓南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替孙先生传了几次消息。关于你和那个丫鬟的。”三皇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没动她。留给你。”

      萧皓南沉默了一会儿。

      “孙先生人呢?”

      “跟丢了。”三皇子的语气很平。

      “周老板那条线呢?”萧皓南问。

      “清了。铺子关了,人撤了。萧慎的人不会再从那边盯着你了。”三皇子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小娇娘,消息倒是灵通。”

      萧皓南没接话。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三皇子站起来。

      “孙先生的事,我来处理。”

      三皇子站起来转身走了。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萧皓南。”

      “嗯。”

      “别死。”

      他走了。脚步声不轻不重,消失在晨光里。

      萧皓南坐在茶摊上,把那碗茶喝完。站起来,往国公府的方向走。

      * * * * * * * * *

      此时,杨慕风正在西跨院的厢房里叠衣裳,刘妈妈匆匆走进来。

      “慕风,大小姐回来了。老夫人让你去正厅。”

      她愣了一下。杨念瑾拒婚之后去了边关,怎么忽然回来了?

      “知道了。”

      她整了整衣襟,跟着刘妈妈往外走。

      正厅里,老夫人和老将军坐在正堂。杨念瑾坐在下首,穿着一件湖蓝色的褙子,比离府时瘦了一圈。

      杨慕风走进去,行了礼。杨念瑾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父亲,”杨念瑾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赵将军在边关截获的。送信的人被扣下了,信是从北朔太子府送往丞相府的。”

      老将军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白纸,没有落款。但杨慕风站在侧面,目光落在信封的封口处——那里盖了一枚火漆印。印纹是一个狼头,狼头下面有两道交叉的刀痕。两道刀痕一长一短,短的压住长的,左边还有一点缺口。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个印记,她见过。前世,她在萧皓南的遗物里翻到过一封密信,信封上盖着同样的火漆印。那封信的内容她记得很清楚——“国公府内应已就位,随时可取图。”她当时不知道内应是谁,但这句话刻在了她脑子里。

      现在,同样的印记又出现了。

      老将军拆开信,快速扫了一遍。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没有把信交给任何人,而是直接折好,塞进袖中。

      “这件事,不要外传。”

      “是。”杨念瑾应了一声。

      杨慕风低下头,手在袖中微微发抖。她不需要看这封信的内容——因为前世那封信已经告诉了她一切。萧慎在国公府里安插了内应,目标是布防图。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厅里的人。老夫人、刘妈妈、杨念瑾,还有站在门口的赵护卫。谁会是内应?

      前世她一直以为王婆子是萧慎的人。厨房的王婆子,嘴碎,刻薄,经常在府里传闲话。她甚至把王婆子的名字记在了前世那份“嫌疑人”名单上。

      但现在她知道,她猜错了。王婆子不够格。能拿到布防图的人,一定是能进老将军书房的人。

      杨慕风把目光收回来,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名单。

      账房钱叔,来府里五年,管着文书,能进书房。她见过钱叔的手,右手虎口有一层厚茧,那是握刀剑形成的茧。

      一个账房先生,不该有刀茧。除非他原本不是账房。

      她想起前世在萧皓南遗物里见过一条记录:“钱通,萧慎耳目,潜于大梁。”当时她没在意,以为只是一个名字。现在,这个名字和眼前的钱叔对上了。

      杨慕风不动声色地退出了正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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