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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夜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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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慕风从正厅出来,没有回灶房,直接去了西跨院。
萧皓南已经从城南回来了。她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萧皓南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正在写信。看见是她,把信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怎么了?”
杨慕风把门关上,走到他面前。
“太子在国公府的内应,我找到了。”
萧皓南的手指顿了一下。
“谁?”
“账房钱叔。”
“你确定?”
“确定。”
萧皓南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今晚去查探一下。”
“我跟你一起。”
“不行。”
“我比你熟悉后院。我知道巡夜的路线,知道哪块砖会响。”杨慕风说,“你不带我去,你连他房间的门都摸不到。”
萧皓南转过身,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
* * * * * * * *
后院没有灯。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杨慕风走在前面,萧皓南跟在她身后。她在国公府烧了十一年火,这条路由她来回走了几千遍,闭着眼睛都能走。
钱叔的房间在最东头,门口堆着几摞账本。杨慕风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没人。他睡了。”
萧皓南轻轻推开门。门轴没有响——她提前上过油。两个人闪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杨慕风走到床边,蹲下来,摸到靠墙的第三块砖,用手指抠住边缘,轻轻一撬。砖松了,她把它抽出来。砖洞里塞着一个油布包。
她把油布包递给萧皓南。
萧皓南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枚梅花私印。信上写着:“图未得,将疑。”
萧皓南把信塞进自己袖中,把油布包和私印放回砖洞,把砖塞回去。
“走。”
两个人刚站起来,门外传来脚步声。
杨慕风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萧皓南一把拉住她,闪到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推开了。
钱叔端着油灯走进来。他没有往门后看。他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去摸那块砖。
萧皓南从门后闪出来,短刃抵住钱叔的后颈。
“别动。”
钱叔的身体僵住了。油灯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灭了。
黑暗中,只有月光。
“谁?”钱叔的声音发紧。
萧皓南的声音很低,“你写给太子的信,在我手里。”
钱叔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样?”
“太子什么时候动手?”
“我不知道。”
萧皓南的短刃往前送了一分。钱叔的脖子渗出血来。
“我说的是真的——我真不知道。太子只让我等着。他说到时候会有人来取图。”
“谁来?”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
萧皓南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短刃收回来,从腰间扯下一根绳子,把钱叔的双手绑在身后。
“带走。”
杨慕风从门后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很白。
“你没事吧?”萧皓南问。
“没事。”
萧皓南押着钱叔,她跟在后面,三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 * * * * * * *
老将军披着外袍走进书房,袍角拖在地上,沾了几片落叶。他脚步本有些倦怠,可一看见跪在地上的钱叔,整个人顿时僵住了,脸色骤变,像被人在心口猛地揪了一把。
“这是——”他的声音发紧。
“萧慎的人。”萧皓南将信和那方私印轻轻搁在桌上,“老将军自己看。”
老将军盯着那信笺看了片刻,才缓缓伸手拿起。他的手指粗大,布满了旧年刀茧,此刻却微微发颤。
他看完,信纸从指间滑落,手竟抖得握不住。
“钱叔,你跟了我五年,我自认待你不薄啊。”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钱叔跪在地上,脊背僵直,低着头,目光落在青砖缝里。
“将军,我对不起你。”
钱叔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有烛芯偶尔“噼啪”一响。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太子救过我的命。”
“所以你来我这儿,是替他做内应?”
“是。”
老将军死死盯着他。烛光在两人之间跳动,老将军的目光像一把钝刀,剜在钱叔脸上。
“我对你不好?”
钱叔的肩头一颤,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眶已经红了,浑浊的泪光在烛火下闪了闪,却没有落下来。
“将军待我恩重如山。”他的声音在发抖,“可我这条命,是太子的。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窗外起了风,窗纸闷闷地响了几声。烛火被风吹得摇摆了几下,墙上的人影晃了一下,又稳住。老将军慢慢靠回椅背,闭上眼。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你走吧。”
钱叔猛地僵住,像是没听清。“将军——”
“去边关。这辈子别回来了。”
老将军没有看他,只抬起一只手,无力地挥了挥。
钱叔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咚”的一声,闷而沉。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三个头磕完,他直起身,额上已破了一层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软,扶着膝盖才稳住身子。他跨出门槛,身影没入黑暗。
杨慕风站在萧皓南身后,目送钱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钱叔没有被抓。他一直潜伏在国公府里,温顺恭谨,无懈可击。直到萧皓南死,他都没有暴露。
那一世,太子拿到了布防图。在深秋的那场战役里,老将军死在战场上。
国公府散了,像一场雪崩,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而这一世……
杨慕风收回目光,看向老将军佝偻的肩背,又看向身侧萧皓南沉静的侧脸。
这一世,不一样了。
* * * * * * * *
钱叔被押走去边关的当天傍晚,杨慕风坐在西跨院的台阶上。
夕阳把院墙照得发红,竹叶的影子落在地上,晃晃悠悠的。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些影子发呆。
萧皓南从老将军书房回来,远远看见她坐在那里。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竹叶沙沙响,她没回头。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隔了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夕阳一寸一寸往下沉,影子从脚边爬到墙上,又爬到屋顶。
“又要打仗了?”她问。
萧皓南沉默了一会儿。他低着头。
“秋天。每年秋天都打。但今年不一样——萧慎主战,他要拿边关的战功。”
杨慕风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把目光从竹叶上收回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咬着牙。
“如果他拿到图呢?”
萧皓南转过头看着她。夕阳正好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成琥珀色。
杨慕风很少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他的眼睛,他的睫毛很长,眼底有一点血丝。
“北朔骑兵会绕过雁门关,直插京城。”他的声音很低,“大梁边军挡不住。”
杨慕风悄悄攥住了衣角,指尖用力到泛白,掌心被布料勒得微微发疼。
她想起前世。前世那一仗,大梁惨败。北朔连续攻破了两座关隘。
烧杀抢掠,血流成河。老将军死在战场上,国公府失去了顶梁柱。
她记得那天,府里所有人都穿了白衣,老夫人在正厅哭得晕过去。
她记得自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白衣来来去去,手里还攥着烧火棍。
“这一世,不会了。”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萧皓南看着她。“什么不会了?”
“我是说今年不会打仗了。”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萧皓南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做不了什么。”
杨慕风低下头,把衣角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她的手指慢慢划过布料,一下,又一下。
“我不是一个人。”
萧皓南没有说话。
风从竹叶间穿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不轻不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的头皮微微发麻,从头顶一直麻到后颈。
还有三天。三天后,她就是他的妻子。
这个念头忽然从心底浮上来,像水里冒出的泡,她按都按不住。她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一句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句没出口的话堵在喉咙口,涩涩的,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柿子,舌根发紧。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他回答?怕他不回答?还是怕他回答了,而她不知道该怎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