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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遇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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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认杨慕风为义女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国公府。
刘妈妈亲自来厨房通知,说老夫人已经让人收拾了西跨院旁边的厢房,让杨慕风搬过去。王婆子听了,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瞪着眼看了杨慕风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杨慕风没有马上搬。搬过去,就是萧皓南的“和亲对象”了。这个身份一旦落定,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出府就不容易了。
她说不急,等老夫人身子再好些再说。刘妈妈也没催,点了点头走了。
她得先把张记布庄的事办了。
这天一早,杨慕风跟刘妈妈说要出府给老夫人抓药。刘妈妈没多问,给了她出府的牌子。
萧皓南让赵四跟着。赵四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不爱说话,走路没有声音。杨慕风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远,不近不远。
城南东市离国公府不远,走路两炷香的功夫。杨慕风挎着篮子,混在买菜的人群里,沿着大街往前走。东市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针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在一家茶摊前停下来,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眼睛往街对面扫。
张记布庄。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门口。没有顾客,没有伙计,连招牌都歪了。
杨慕风喝完茶,放下两文钱,走过去。
门口的地上落了一层灰,门框上挂着的布幌子被风吹得翻卷,边角都磨毛了。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货架空了大半,柜台上的账本摊开着,积了灰。
“这家铺子不开了?”她转头问隔壁卖针线的老板娘。
老板娘正低头穿针,头也没抬。“关了好几天了。张老板不知道去哪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关门之前有什么不对劲吗?”
老板娘终于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他家亲戚?”
“不是。前些日子来买过布,想再扯几尺,没想到关门了。”
“哦。”老板娘又低下头,“也没什么不对劲。就是有天晚上,好像来了几个人,第二天铺子就没开。张老板那人,老实巴交的,也不知道得罪了谁。”
杨慕风道了谢,转身往回走。赵四在巷口等着,看见她出来,点了下头,又跟上了。
回程的路要经过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杨慕风走进去的时候,觉得不对。太安静了。来的时候这条巷子里还有几个挑担子的小贩,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她放慢脚步,听见身后赵四的脚步声也慢了。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像靴子踩在沙土上。不止一个人。
“杨姑娘。”赵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往前走,别回头。”
杨慕风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巷口就在前面,还有二十来步。她几乎是在跑了。
身后传来打斗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闷哼,靴子蹬地的声音。她没有停,一直跑到巷口,拐出去,撞上了一个人。
萧皓南。
他穿着便服,没有束冠,头发只用一根带子扎着。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像拉满的弓。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她踉跄了一步,被她拽到身后。
“别动。”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喘。
杨慕风贴着他后背站着,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比她预想的快。他的后背很宽,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她只听见刀刃破风的声音、金属碰撞的脆响、闷哼和急促的喘息。
她看不见前面的情况,只看见他握短刃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的肩膀在她面前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动整个背部绷紧又松弛。
又一声闷响,他的身体震了一下。
然后一切安静了。
萧皓南松开她,转过身来。他的脸还是白的,额角有一层薄汗,眼睛里的狠厉还没有完全退去。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手上,又扫回脸上。
“有没有受伤?”他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尾音微微发颤。
杨慕风摇了摇头。她低下头,看见他左肩的衣袖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正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石板路上,一滴,又一滴。
“你受伤了。”她说。
萧皓南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皮外伤。”
赵四从巷子里出来,脸上也挂了彩,但没什么大碍。他在萧皓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萧皓南的脸色沉了沉,点了点头。
“天快黑了,”赵四说,“现在回去,路上不安全。”
萧皓南沉默了一会儿。“附近有没有落脚的地方?”
“前面有一条巷子,有座废宅。”
“带路。”
废宅不大,前后两进院子,正厅的桌椅都积了灰,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灌进来,呜呜地响。赵四先去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才让他们进来。
萧皓南找了一间相对干净的房间,榻上的灰被他用手掌拂了几下,露出下面的草席。
“先歇着。”他说。声音有点哑。
杨慕风没有坐。她走过去,拉起他的右手。他的手指还攥着短刃,她一根一根掰开,把刀从掌心抽出来。他的手掌上有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心滚烫。
她把短刃放在桌上,又拉起他的左手,让他坐下。
“你干什么?”他问。
“伤口不处理,会烂。”杨慕风蹲下来,从裙摆上撕下一根布条,又拿起桌上的一壶水——赵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倒在他的伤口上。水是凉的,冲在伤口上,他的肌肉猛地绷紧了,但没有出声。
她用手指轻轻拨开裂开的衣料,看清了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肩头一直拉到上臂,皮肉翻开着,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包金疮药——她随身带的,烧火的人经常被烫伤,这东西不离身。
她把药粉洒在伤口上。他的身体颤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膝盖。
“疼?”她问。
“不疼。”他说,但额头上的汗又多了一层。
杨慕风没有再问。她把布条缠上去,一圈一圈,每绕一圈就紧一紧。她蹲在他面前,低着头,离他很近。她闻见他身上的气味——不是平时那种墨香,是血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铁锈似的腥。
缠到最后一道,她用力一拉,系紧。他闷哼了一声,很短,像是没忍住。
杨慕风抬起头。两个人离得太近了。她的鼻尖差点碰到他的下巴。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点血丝,嘴唇干裂。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过了几息,她垂下眼睛,站起来,退了一步。
“好了。”她说。
萧皓南低下头,看了看肩上缠的布条。布条是从她裙摆上撕下来的,青灰色的粗布,边角还带着毛边。他的手指摸了摸那个系好的结,没有说话。
脱外袍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左肩受伤,右手不方便,外袍卡在肩头,扯了一下没扯下来。杨慕风走过去,帮他把袖子从受伤的那只手臂上褪下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烛火照在他后背上。她看见了他后腰那道旧疤——从腰侧一直延伸到脊背,狰狞的,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爬在皮肤上。
她见过。
前世见过。在他受伤时,在他睡着时,在他死在她怀里时。她帮他上过药,那道疤的位置她闭着眼都能摸到。她翻遍了他的遗物,在一封没寄出的信里看见他写:“后腰的伤是父亲留下的。那年我七岁。”
她没有多看。把外袍搭在椅背上,转过身去。
天彻底黑了。赵四带回来几个馒头和一壶水,说附近的铺子都关了,只有这些。萧皓南让他守前半夜,自己守后半夜。
赵四出去了。萧皓南把馒头递给杨慕风,她接过去,掰了一半,另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两个人坐在榻边,隔了一臂的距离。
馒头是凉的,很硬,嚼起来费劲。杨慕风吃得很慢,一边嚼一边想刚才的事。那些黑衣人是冲她来的。他们知道她出府了,知道她去了张记,知道她是谁。
她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喝了一口水,把水壶递给他。
他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把目光移开。
“那些人是谁?”她问。
“太子的人。”萧皓南把水壶放在地上,“他们不是要杀你,是要抓你。”
杨慕风的手指蜷了一下。“抓我?”
“对,你不能出事。”他说,声音低下去,“你出事了,我就输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最后一个字微微顿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不会让你输。”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萧皓南转过头来看她。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移开目光,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里很凉。赵四在院子里守着,偶尔传来一声咳嗽。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杨慕风靠在榻边的墙上,把外袍裹紧了。她没有睡着,也不敢睡。萧皓南坐在榻的另一端,背靠着墙,一只腿屈着,另一只伸直。他的眼睛闭着,但她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呼吸太浅了,不是睡着的人该有的。
她看着他。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经常皱眉留下的。他的嘴唇还是干裂的,下唇有一道浅浅的裂口。
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正看着,他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看够了吗?”他闭着眼睛说。
杨慕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
萧皓南睁开眼,转过头来。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比平时亮。
两个人对视了。
“你脸上有灰。”他说。
杨慕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哪里?”
“左边。”
她又摸了一下,没摸到。
萧皓南伸出手,用拇指在她左颧骨上轻轻擦了一下。他的指腹粗糙,有薄茧,擦过她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把手收回去,看了看拇指上的灰,吹掉了。
“好了。”他说,转回头,又闭上眼睛。
杨慕风坐在原地,感觉被他擦过的那块皮肤像着了火。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地方。不烫了。但他的手指残留的温度还在。
她把那只手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的呼吸变深了。她侧过头,看见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了墙上。他睡着了。
杨慕风轻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微微蹙着的眉,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的胡茬。
他比她想象的瘦。衣领下面是突起的锁骨,脖子上有一道旧疤,被衣领遮住了一半。
她没有去碰。
她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轻轻披在他身上。他的身体动了一下,她停住,等了一会。他没有醒。
她把袍角掖好,退回到自己的位置,靠着墙,看着他。
月光慢慢移动,从她脚边爬到了她膝盖上。
她没有睡。
她想起他在巷口抓住她手臂时的力道,想起他把她拽到身后的动作,想起他挡在她面前时宽阔的背。
杨慕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萧皓南。”她轻声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他没有反应。
“还能见到你真好。”她说。
然后她闭上眼,靠在墙上。嘴角弯了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萧皓南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青灰色的外袍。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杨慕风靠在对面的墙上,闭着眼,头微微歪着,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外袍在他身上。她只穿着里面的薄衫,缩成一团,手臂抱着膝盖。
萧皓南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轻轻站起来,把外袍从自己身上取下来,走过去,披在她身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他的手从她肩头收回来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动。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
她没有醒。
萧皓南转过身,走到门口,推开门。晨光涌进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
赵四站在院子里,看见他出来,迎上来。
“国师,昨晚没有人跟过来。”
萧皓南点了点头。
“她受伤了吗?”他问。
“没有。”
萧皓南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之后,查一下太子的人在城南还有多少。”
“是。”
萧皓南转过身,看了一眼屋里。杨慕风还靠着墙,裹着他的外袍,缩成小小一团。他把门轻轻带上,没有关严。
“等她醒了再走。”他说。
赵四应了一声,退到院门口。
萧皓南站在台阶上,抬头望向天边泛白的云。晨风很凉,吹得他的衣袖猎猎作响。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上的布条——青灰色的粗布,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结。他伸手摸了摸,嘴角不可察地微微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