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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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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的事查了几天,没查出结果。老将军加了一倍巡夜的人,又把府里搜了一遍,连柴房的耗子洞都翻了,还是什么都没找到。内鬼的事没人再提,但每个人心里都揣着疑影,看谁都像奸细。
杨慕风照常烧火、送饭。萧皓南照常吃她送的东西,不多说话。
这天早上,她去给老夫人送桂花糕。刚走到正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人心慌。刘妈妈端着痰盂出来,脸色发白。
“刘妈妈,老夫人怎么了?”
“老毛病了,换季就犯,今年比往年重些。”刘妈妈叹了口气,“太医开了几副药,吃了也不见好。”
杨慕风端着桂花糕站在门口。前世老夫人的咳疾也是这时候犯的,城南一个老郎中用枇杷叶、川贝、桔梗、甘草四味药治好了。她记得这个方子,因为前世她煎了半个月的药,闭着眼都能抓。
“刘妈妈,我老家有个偏方,治咳嗽挺灵的。老夫人信得过的话,我可以试试。”
刘妈妈看了她一眼,进去禀了老夫人。过了一会儿出来说:“老夫人让你进去。”
杨慕风走进正房。老夫人靠在榻上,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杨慕风把桂花糕放在小几上,行了礼。
“老夫人,我听说您咳嗽,有个偏方不知道管不管用。”
老夫人摆了摆手。“什么偏方?说来听听。”
“枇杷叶、川贝、桔梗、甘草,四样一起煎水。”
老夫人看了刘妈妈一眼。刘妈妈说:“枇杷叶和川贝倒是常见,桔梗和甘草药房都有。”
“那就试试。”老夫人说。
杨慕风去药房抓了药,回来在厨房里煎。她前世煎过无数次这个方子,火候、水量、时辰都烂熟于心。煎好之后,端到老夫人房里。
老夫人接过去,低头闻了闻,皱了下眉,还是一口气喝了下去。
当天晚上,咳嗽就轻了些。第二天早上,老夫人说嗓子没那么痒了。第三天,咳了半个月的毛病,好了大半。
老夫人把杨慕风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慕风,你来府里多少年了?”
“十一年。七岁进来,今年十八。”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十一年了。你在国公府这么多年,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
杨慕风低下头。“老夫人救了我的命,我做这点事不算什么。”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柔和了许多。“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杨慕风知道,时机到了。
“老夫人,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说。”
“萧国师的事。”
老夫人的手顿了一下。“萧国师什么事?”
“他需要一个国公府的人。”杨慕风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老将军不愿意换大小姐,也不愿意换别人。可再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萧国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老将军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
“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我可以。”杨慕风抬起头,对上老夫人的目光,“我不是金枝玉叶,配不上国师。可两边需要的不是门当户对,是一个台阶。这个台阶,我能当。”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刘妈妈在旁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为了国公府,也为了我自己。”杨慕风说,“老将军要面子,萧国师要台阶。两边都不肯先低头,再拖下去,伤的是国公府的脸面。我当了台阶,这事就结了。”
老夫人没有说话。她看了杨慕风很久,久到刘妈妈在旁边咳了一声,她才开口。
“你先回去。这件事,我要跟老将军商量。”
杨慕风行了礼,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老将军把萧皓南叫到了书房。
门关着,烛火跳了两跳。老将军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萧皓南坐在对面,腰背挺得很直,面上没什么表情。
“萧国师来大梁,是为和亲。”
“是。”
“小女不愿意。这件事,你我都知道。”老将军放下茶盏,看着他,“可你还住在府上,外头闲话已经起来了。我想听听,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萧皓南沉默了一瞬。
“和亲不成,我回去没法交代。北朔国主让我来,我空着手回去,这位子坐不稳。”
“所以你想换个人带回去?”
“是。”
“换谁?”老将军盯着他!
萧皓南没接话。
老将军从书案上拿起一封信,递到他面前。“国师请过目。”
萧皓南拿起来,扫了一眼。信是老夫人写的,说府里有一个丫鬟,名唤杨慕风,在国公府十一年,识字,懂规矩。
萧皓南把信放下,脸上没有表情。
老将军看着他,“国师意下如何?”
萧皓南抬起头,目光平而直。
“老将军定夺便是。”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像一潭死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经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微微的刺痛让他清醒。
他想起她递过来的那碗粥。热气扑在脸上,她站在桌边,手上有炭黑的印子,笑着说“国师趁热喝”。那个笑不谄媚,不慌张,像灶膛里的火,不烫人,但暖。
老将军盯着他看了几息,哼了一声。
“萧国师,我把话说明白。这个丫鬟不是国公府的女儿,配不上你。但你要的人,我给你了。条件是,你拿到你想要的,就安安静静走,别给国公府添麻烦。”
配不上。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胸口。不是疼,是闷。闷得他差点没喘上气来。
他想起她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吃过很多苦的人”。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在北朔,他是工具;在大梁,他是敌人。只有她,用一个烧火丫鬟的眼睛,看穿了他。
配不上。谁配不上谁?
萧皓南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像平常一样。“行。”
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稳。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这个字里,压得平平整整,不让它翻出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自己走不稳。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她不是配不上。是他满手是血,不该拽着她往下坠。
夜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颤。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上的青石板发白。
他低下头,松开攥了一路的拳头。掌心里四个月牙印,最深的那道渗出了血。
杨慕风是在厨房里听到消息的。
刘妈妈走进来,站在灶台边,看着她。
“慕风,老夫人让你准备准备。萧国师那边点头了。”
杨慕风手里的烧火棍没停。她把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火光照着她的脸。“知道了。”
刘妈妈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杨慕风蹲在灶前,手里攥着烧火棍。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她眼底通红。
她做到了。
傍晚,杨慕风去给萧皓南送饭。
西跨院的院门开着,屋里没有点灯。萧皓南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发白。杨慕风敲了敲门框。
“国师,粥。”
萧皓南转过身来。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食盒上,又移回来。
“进来。”
杨慕风走进去,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粥端出来。
萧皓南走过来,坐下,端起碗。没喝,看着她。
“你今天去找老夫人了?”
“嗯。”
“说什么了?”
杨慕风站在桌边。“国师不是知道了吗?”
萧皓南没说话。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放下碗。
“周老板那边,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
杨慕风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在主动问她。这是第一次。
“厨房的王婆子前天去买菜,回来说城南有人查铺子。周老板的馄饨铺被问了话。”杨慕风说,“她不知道周老板是谁,只当闲话讲。我听了,记下了。”
萧皓南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杨慕风看着他,“周老板这几天不敢动。国师等不到他的消息。”
萧皓南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国公府十一年,有没有去过城南?”
“去过。老夫人出门上香,我跟过几次。”
萧皓南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没有递给她。
“城南东市有一家张记布庄。老板姓张,四十来岁,左手食指缺了一截。”他看着杨慕风,“你下次出府,帮我看看,那家铺子还在不在,老板有没有换人。”
杨慕风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伸手。
“国师自己去不了?”
“我去太扎眼。”萧皓南说,“你去没人注意。”
杨慕风沉默了一息。
“行。”
萧皓南把纸推过来。杨慕风接过去,折好,塞进袖中。
“不要跟任何人提。”他说。
“我知道。”
杨慕风收了碗,提着空食盒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杨慕风。”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杨慕风沉默了一息。“国师让我去,我就去。不该问的不问。”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很凉,吹得她的裙角翻飞。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萧皓南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她。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步一步走远,没有停。
他让她去张记布庄,是试探她。看她会不会去,看她去了之后会不会被人发现,看她值不值得信任。
但如果她去了,他就等于把一条线交到了她手里。
信任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杨慕风站起来,搅了搅锅里的粥。
她有的是时间。
入夜,杨慕风吹了灯,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从头想了一遍。萧皓南让她去张记布庄,是试探。老夫人点了头,老将军松了口,她的新身份算是有眉目了。一切都在往她想要的方向走。
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窗纸响了一下。很轻,像指甲刮过。
她没动,屏住呼吸。片刻后,一样东西从窗缝里塞进来,轻飘飘落在枕边。她等外面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摸黑捡起来。
是一块玉佩。成色很好,触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字——“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