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风归》南七梨

2、第 2 章 试探

　　回到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杨慕风从侧门进去，穿过柴房，绕到厨房。王婆子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她，嘴一撇。

　　“哟，回来了？听说你跟那个北朔国师困在山洞里过了一夜？”

　　杨慕风没理她，径直走进厨房。

　　“我跟你说，”王婆子跟进来，压低声音，“那个国师是要娶大小姐的，你可别往上凑。人家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

　　杨慕风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她没抬头。

　　“知道了。”她说。

　　王婆子又嘟囔了几句，见她没反应，悻悻地出去了。

　　杨慕风坐在灶前，拿着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柴火。

　　她在想萧皓南刚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他问她“在国公府住了多少年”——是在摸底。

　　他问她“那国公府的事你应该都知道”——是在试探她的信息价值。

　　他问她“你认识周老板”——是在核实她的话。

　　他问她“有没有想过离开国公府”——是在评估她的可调动性。

　　每一步都有目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说的。

　　这就是萧皓南。前世她用三年才看透他，这一世，她用一个早晨就看透了。

　　因为他不知道她知道。

　　他以为她只是一个烧火丫鬟，在跟一个北朔国师聊天。他不知道她手里有他所有的底牌。

　　杨慕风把烧火棍插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想起前世第一次见萧皓南，是在后花园。

　　那天她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准备送到老夫人房里。路过花园的时候，看见他站在翠竹旁边。阳光透过竹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这桂花糕，闻着很香。”他说。

　　她当时觉得这个北朔国师说话真好听。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偶遇，是精心策划的算计。

　　国公府嫡女拒婚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正在筹谋下一步怎么走。

　　他需要一个新的人选——一个在国公府里有信息价值、但又不会被人盯上的人。

　　她正好端着桂花糕从他面前走过。

　　一个烧火丫鬟。能进出国公府所有院子，能听到所有人说话，但没有人会防备她。

　　所以她成了他的目标。

　　前世她不知道这些。她以为后花园那次是巧合，以为他对她的好是真心的。

　　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知道他是谁，知道他要做什么，知道为什么选她。

　　杨慕风从厨房里出来，走到院子里。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向西跨院的方向。

　　萧皓南住在那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炭黑还在，指节粗大，掌心有茧。一只烧火的手。

　　前世，这只手只配烧火。

　　这一世，这只手要翻盘。

　　杨慕风转身回到厨房，舀了一碗粥，切了一碟腌萝卜，放进食盒里。

　　她提着食盒，往后院走。

　　路过正厅的时候，门开着。里面传来老将军的声音，很响，带着怒气。

　　“她不愿意？她凭什么不愿意？这是国公府的事，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杨慕风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侧头看了一眼。老将军坐在正厅上首，脸涨得通红。老夫人坐在旁边，手里捻着佛珠，没有说话。地上有一个碎了的茶盏，瓷片散了一地。

　　嫡女拒婚了。

　　已经发生了。

　　杨慕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西跨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蹲下来，把食盒放在地上。站起来，往回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拎起食盒，继续往前走。

　　她做得很自然，像是在想事情走了神。

　　但她知道萧皓南在窗户后面看着她。

　　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门开了。

　　“杨姑娘。”

　　杨慕风回头。萧皓南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肩上。

　　“东西掉了？”他问。

　　“没有，”杨慕风提起食盒给他看，“走神了，以为掉了。”

　　萧皓南看了她一眼。

　　“进来坐坐？”他说。

　　杨慕风走进去。

　　这一世，是她主动走进来的！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粥的热气升起来。萧皓南坐在对面，看着她。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杨慕风从西跨院出来的时候，手里的食盒空了。

　　粥喝完了，腌萝卜也吃完了。萧皓南吃得干干净净，连碟子底部的汁水都用筷子抹了一遍。她收碗的时候看了一眼，碟子干净得像洗过。

　　这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国师该有的习惯。只有挨过饿的人，才会把碗底刮得这么干净。

　　第二天，她送了桂花糕。

　　第三天，鸡汤馄饨。

　　第四天，红豆圆子。

　　每一天，她都是把食盒放在门口，敲三下门，然后站在远处等。萧皓南每次都会开门，把食盒拿进去，不说多余的话。下午她来收碗的时候，碗碟都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码在食盒里。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但他吃了。每一顿都吃得干干净净。

　　杨慕风端着空碗站在厨房里，嘴角弯了一下。

　　第一回合，成了。

　　第五天晚上，杨慕风在厨房烧火。

　　夜深了，国公府上下都睡了。厨房里只剩下灶膛里的火，映得满室通红。她坐在灶前，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柴火。

　　她在等人。

　　她知道他会来。因为前世，也是这个夜晚，他第一次走进这间厨房。

　　子时刚过，门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

　　杨慕风没有抬头。

　　“锅里还有粥，国师要喝自己盛。”

　　脚步声停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萧皓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是平时那种温润的调子，更低，更沉。夜色里的声音。

　　杨慕风终于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外袍，没有束冠，头发用一根带子随意扎着。月光照在他身后，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

　　“半夜不睡觉来厨房的，除了饿死鬼，就是有心事的人。”杨慕风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国师看起来不像饿死鬼。”

　　萧皓南没有接话。他走进来，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灶膛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没有表情。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

　　杨慕风把烧火棍抽出来，敲掉上面的灰。

　　“对你好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杨慕风先移开了目光。不是认输，是不想让他看出来她在算计。

　　“我七岁被老夫人从路边捡回来，”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冬天，我三天没吃东西，快死了。老夫人给了我一口热粥，我就活了。”

　　她用烧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一颗一颗灭掉。

　　“一口热粥能救人命。我觉得这是真的。”

　　萧皓南没有说话。

　　杨慕风侧过头看他。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她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国师吃过很多苦吧？”她说。

　　萧皓南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他问。

　　“没人跟我说。”杨慕风转回头，看着灶膛里的火，“我看出来的。吃过苦的人，看谁都像坏人。没吃过苦的人，看谁都像好人。国师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防备。”

　　萧皓南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他终于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杨慕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两个小小的、明亮的光点。她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就那么直直地、坦荡荡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是一个吃过很多苦的人。”

　　萧皓南的表情裂开了。

　　只是一瞬间。但杨慕风看见了——他眼底那道坚硬的冰层，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很小，小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但确实存在。

　　因为萧皓南移开了目光。他看向别处，看向灶台上那口大铁锅，看向墙上烟熏火燎的灶王爷像，看向任何一处可以不用面对杨慕风的地方。

　　“别送了。”他说。

　　“什么？”

　　“饭。别送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来时一样。

　　但杨慕风听见，他在门口停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杨慕风低下头，看着灶膛里的火，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

　　萧皓南，你已经动摇了。你只是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