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风归》南七梨

1、第 1 章 重生

　　萧皓南死在她怀里那天，她满手是血。

　　他眼睛的光一点一点灭掉，最后说：“慕风……来生……别遇见我。”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现在她睁开眼，看见他坐在洞口。月光底下，他的手干干净净。

　　杨慕风使劲掐了一下大腿，疼。低头看自己的手——十八岁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炭黑。没血。又吸了口气，柴火味、潮气，还有他身上的墨香。

　　她真回来了。

　　“醒了？”萧皓南的声音从洞口那边传过来。

　　杨慕风没急着答。她等手不抖了才说：“嗯，做噩梦了。”

　　萧皓南回过头。火光一跳，照亮他的脸。年轻，干净，眼底还没有后来那种累。但已经有那种冷了——不是对谁，是长在骨头里的。

　　“什么噩梦？”

　　杨慕风看着他。上辈子她花了三年才看透这个人。第一年觉得他温润，第二年觉得他藏着事，第三年才知道他是来报仇的。三年里她像只被温水煮的青蛙，等他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她已经舍不得了。

　　这辈子她不想再当青蛙。

　　“梦见国师死了。”她说。

　　萧皓南眉头动了一下。“杨姑娘的梦，倒是别出心裁。”他笑了笑，转回头去。

　　杨慕风盯着他后脑勺，没笑。

　　她想起一件事。萧皓南死后，她花十年翻他的遗物。密信、账本、名单。有一份名单，上面记着北朔在大梁安插的所有暗桩。她一个一个背下来，背了十年。

　　现在全用得上。

　　她也记得他们为什么在这个山洞里。

　　三天前，国公府押运粮草北上。她跟着做饭，萧皓南以国师身份同行。半路遇上北朔骑兵——那是他安排的。他要试国公府的防卫，也要找个单独接近她的机会。

　　上辈子她以为那是意外。

　　这辈子她清楚得很。

　　杨慕风坐起来，把他盖在她身上的外袍叠好，抱着，看他的背影。

　　“国师。”

　　“嗯。”

　　“国公府后门往东走三条巷子，有家馄饨铺。”她说，语气跟说“今天米涨价了”差不多，“老板姓周，北方口音，来京城十年了。他包的馄饨，馅里放花椒。”

　　萧皓南没回头。但他的背慢慢挺直了。

　　“杨姑娘跟我说这个做什么？”声音还是温润的，但字跟字之间拉长了。

　　“随便说说。”杨慕风把下巴搁膝盖上，“国师是北方人，吃不惯南边的清淡。那家馄饨铺，兴许合国师口味。”

　　安静了一会儿。洞外有鸟叫，凄厉得像婴儿哭。

　　萧皓南转过头来看她。月光在他脸上切成两半。他看了她几息。

　　“你怎么知道我是北方人？”

　　“猜的。”

　　萧皓南盯着她。火光在她眼底跳。

　　“杨姑娘很聪明。”

　　“烧火的，不聪明不行。”杨慕风笑了一下，“灶膛里火大火小，差一口气饭就糊了。糊了挨骂，骂了扣钱，扣了吃不上饭。所以烧火的都得聪明。”

　　萧皓南没再说话，转回头看着洞外。

　　杨慕风闭上眼。

　　她赌了一把。那个周老板，确实是北朔暗桩。而且她知道一件萧皓南不知道的事——周老板不是北朔国主的人，是北朔太子的人。

　　上辈子她在萧皓南遗物里看到一封信，写着“太子已另设耳目，周某即其一”。萧皓南死得早，没来得及看。

　　她告诉他周老板是暗桩，但不告诉他是太子的人。

　　这叫留一手。

　　萧皓南没有睡。他坐在洞口，听着身后杨慕风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她睡着了。

　　国公府嫡女拒婚的消息，昨天就传到了他耳朵里。

　　老将军派人来赔礼，说“小女不懂事，国师莫怪”。不懂事？他不在乎她懂不懂事。

　　他在乎的是，和亲这条路走不通了。

　　北朔国主的密信上写得清楚：“嫡女不从可易人，入大梁是要。”

　　换谁？

　　他需要一个在国公府里有信息价值、但又不会被人盯上的人。

　　不能是嫡女——太扎眼。不能是管事——太容易被查。不能是护卫——进不了内院。

　　萧皓南在心里过了一遍国公府的人员名单。他来之前就背过这份名单，每个人的名字、身份、在府里的位置、可能的价值。

　　名单上有一个名字，他当时圈了一下，打了个问号。

　　杨慕风。国公府烧火丫鬟。七岁进府，老夫人赐姓，识字。在国公府住了十八年，但不是国公府的人。

　　不是国公府的人，才好用。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

　　她的手露在干草外面，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炭黑。一只烧火的手。

　　萧皓南转回头，看向洞外。天快亮了。

　　他需要试探她。看看她知道什么，看看她能不能用。

　　杨慕风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洞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洞口透进来。篝火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还在冒着细烟。

　　萧皓南不在洞口。

　　她猛地坐起来。

　　“国师？”

　　没有回应。

　　脚步声从洞外传来。萧皓南走进来，手里捧着几片大叶子，叶子上盛着水。

　　“醒了？”他把叶子递给她，“洗洗脸。”

　　杨慕风接过来。叶子是凉的，水也是凉的。她低头洗脸的时候，听见他坐在对面，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

　　“杨姑娘，你在国公府住了多少年？”

　　“十一年。”

　　“十一年，”他重复了一遍，“那国公府的事，你应该都知道。”

　　杨慕风的手顿了一下。她把叶子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知道一些。”

　　“比如？”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天。但杨慕风注意到，他的拇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

　　他在试探她。

　　她前世花了十年研究他的遗物，知道他在观察一个人的时候会搓拇指。他在评估她的“价值”。

　　“比如厨房的王婆子，”杨慕风说，“她嘴碎，但人不坏。比如管采买的刘叔，他每次出去采买都会多报两钱银子。比如老将军身边的赵护卫，他是从边关调回来的，身上有伤，阴天会疼。”

　　萧皓南看着她，没有说话。

　　“国师问这些，”杨慕风说，“是想知道我在国公府能不能帮上忙？”

　　萧皓南的嘴角动了一下。

　　“杨姑娘很直接。”

　　“烧火的，不直接不行。”杨慕风说，“灶膛里火大了要马上撤柴，火小了要马上添柴。犹豫一息，饭就糊了。”

　　萧皓南沉默了一瞬。

　　“你刚才说的那个馄饨铺子，”他说，“周老板。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他包的馄饨馅里放花椒？”

　　“吃过。”

　　萧皓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个烧火丫鬟，”他说，“去馄饨铺子吃馄饨？”

　　杨慕风笑了一下。

　　“国师觉得烧火丫鬟不该吃馄饨？”

　　萧皓南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目光变了——不是审视，是重新评估。

　　“杨慕风，”他叫她的全名，“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国公府？”

　　杨慕风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是前世他没有问过的问题。前世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想不想离开。他只是把她当棋子。

　　这一世，不一样了。

　　“想过，”她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现在离开，我什么都不是。一个烧火丫鬟，离开国公府，连饭都吃不上。”她看着他，“等国师觉得我有用的时候，再问这个问题。”

　　萧皓南盯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

　　天已经大亮了。国公府的护卫找到了他们。

　　杨慕风跟着队伍回到国公府。一路上她没有说话，但她知道萧皓南在看她。

　　她走在队伍后面，他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在晨光里很挺拔，月白色的长袍上沾了露水。

　　她盯着那片被露水打湿的衣角，想起他刚才问她的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国公府？”

　　他已经在盘算怎么用她了。不是“要不要用”，是“怎么用”。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他把她当棋子。

　　她要让他觉得，她是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子。没有她，这盘棋他下不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