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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命将晚,唯有爱是肌肉记忆 ...


  •   “嗷呜—嗷呜——嗷呜——”大厅里,又响起了那阵阵熟悉的嚎叫,那声音像狼嚎,又像人在被困住以后,发出的凄厉呐喊。

      这是F阿公的声音。

      他的大脑很清醒,他不想坐在沙发上,他的大脑想站起来,想走一走,想像从前一样支配自己的身体,但是,他的身体,已经不配合大脑的指令了。

      他有严重的脊柱侧弯,弯成了S形,腿也不好,不能单独站立,大脑发出的指令,身体已经无法完成,于是,他发出这种凄厉绝望的“狼嚎”声,以此对抗身体一点点衰败的现实。

      每天如此,循环往复。

      F阿公曾经是一位著名的地质学家,也是某大学的地质学教授,他如今80多岁,没有失智,头脑依然清楚,正因如此,清醒的感知身体的衰残,对他来说更为残忍。

      前段时间,他向医院申请,想做脊柱侧弯手术,医生说,他已经80多岁了,这种手术风险太高,大概率下不了手术台。

      他说:“我宁愿死在手术台上,也不想这样苟且的活着。”

      手术申请最终被驳回。

      回来以后,他开始清醒地“作妖”,每天上午在大厅里“狼嚎”,一嚎就是几个小时,到了下午,他就休息。

      有一次,另一个阿公路过他房间门口,
      问他:“你怎么不嚎了?”
      他说:“我下午要休息,明天再嚎。”

      他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妻子也住在同一家养老院,阿婆患有帕金森,失智、失语和吞咽困难,一碗porridge food要喂很久,常常吃进去又吐出来,吃药也很困难,不吃任何人喂到嘴里的东西,我们每次都要把药碾碎,放进甜的Ensure里,哄很久,她才愿意张口。

      F阿公每天都说:“我这个老婆,还不如死了算了,活着没意思。”

      说归说,每天下午,他还是会拖着那歪歪扭扭的身体,颤颤巍巍地去找她。

      喂她吃根香蕉或者一块巧克力,哪怕食物糊得阿婆满脸都是,看起来脏兮兮的,他还是会去喂,每天如此。

      奇怪的是,阿婆对我们喂药喂饭总是很抗拒,可是,只要是她老公喂到嘴边的东西,她几乎本能地就会张口,从不迟疑,她已经失智,自己的孩子都已经不记得了,却依然记得自己老公。

      我们有时打趣她:“阿婆,如果你老公喂你吃毒药,你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吃下去?”

      她只是眼神懵懂地看着我们,好像这个世界已经离她很远了。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是夫妻感情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了吗?虽然大脑退化了,但是,身体依然记得爱人的温度?

      他们有一个女儿,当初要给女儿看孩子,才会退休后来到国外,从女儿坐月子时,就过来照顾,一直照顾到外孙大学毕业,为女儿一家勤劳付出,牺牲自己退休的舒适,后来,住进养老院,可是,女儿很少来看他们。

      有一次,F阿公想女儿了,给她打电话,女儿没有接,后来打微信视频,女儿大概是不小心接通了,镜头里出现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大概60岁左右,皱着眉头,很不耐烦地问:
      “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他说:“我想你了。”
      女儿说:“有什么可想的?你在养老院好好呆着,我有时间再去看你。”

      电话挂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老了以后,最可怕的也许不是身体坏掉不能走路,也不是失智失语,不能吞咽,不能说话,而是你清醒地活着,清醒的感知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衰残,清醒地思念亲人儿女,却连一句“我想你了”,都得不到温柔的回应。

      一个嘴上说着“她还不如死了”的丈夫,每到下午,还是会步履蹒跚的挪到妻子身边,喂她吃香蕉和巧克力。

      一个已经失语、失智的阿婆,也依然仍然会在丈夫递来食物的时候,本能地张口。

      走在最后一里的崎岖路上,大脑会退化成小孩子的样式,很多人,很多事,都渐渐远去,可是,有些爱,好像并不存在大脑的cpu里,它藏在身体的肌肉记忆里,藏在习惯里,藏在一次次张口、一次次伸手、一次次的靠近里。
      生命一点点暗下去的时候,爱依然在,它温暖的点亮最后一里路,微弱却执着于本能的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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