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坠入虚空(曲沫宁视角) 她试过打电 ...

  •   她试过打电话。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讯录翻到“周斌”那一行。拇指悬在绿色拨号键上方,悬了很久。她盯着那两个字——周斌。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两遍,三遍。周斌。周斌。周斌。

      像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她没有拨出去。周斌的手机已经关机了,从昨晚开始就关机了。她打了多少遍?七遍,八遍,记不清了。每一次都是那个机械的女声,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甚至开始觉得那声音像是某种宣判。不是“暂时无法接通”,不是“正在通话中”,是“已关机”。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切断了所有信号的终极状态。

      她把手机放下了。

      然后她想到报警。

      这个念头让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站在客厅中央,赤着脚,地板冰凉。报警。对,应该报警。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了,留下一本匪夷所思的笔记本,说自己是杀手,说什么“如果我回不来了”——这难道不该报警吗?

      她甚至走到了门口,拿起挂在鞋柜上的外套。然后她停住了。

      她要怎么跟警察说?

      “我男朋友不见了。他留了一本笔记,里面说他是个职业杀手,杀了四十七个人。”

      警察会怎么看她?一个芭蕾舞演员,二十六岁,独居,半夜三更跑来报案说自己的男朋友是杀手。他们会让她做笔录,会问她男朋友的真实姓名——周斌。身份证号码呢?她不知道。工作单位呢?某科技公司——具体哪家?她发现她说不清楚。有一次周斌提起过公司的名字,她没往心里去,只记得他说过“做软件开发的”。同事呢?她一个都不认识。朋友呢?她一个都没见过。家人呢?他说他是独生子,父母在他上大学的时候出车祸去世了。她信了。

      她全都信了。

      曲沫宁把外套挂回去,走回客厅,重新坐进沙发里。那本黑色笔记本还摊在茶几上,翻到最后一页。她不敢再碰它,又无法把视线从它身上移开。

      窗外开始下雨。不是暴雨,是夏都深秋常见的那种细密的、绵延不绝的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窗外不停地低声说话。

      她开始回忆。

      不是刻意的回忆。是那些记忆自己涌上来的,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湖底,沉渣泛起,浑浊一片。

      她和周斌在一起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每天早上起得比她早。她在舞团上班不用打卡,通常上午十点到排练厅就可以。但他总是七点就出门,说公司上班早。她有时候半梦半醒间听见他洗漱的声音,水龙头流水的声音,衣柜门开合的声音,防盗门轻轻关上的声音。然后她会翻个身继续睡,从来没有问过他:什么科技公司早上七点就上班?

      他出差很多。几乎每个月都有一次,有时候两次,每次三天到一周不等。她说你们公司怎么老让你出差,他笑笑说项目在异地。她撒娇说你每次都带一样的特产回来,他说那边的特产就那几样。她信了。现在想想——那些特产,那些包装好的糕点、干货、茶叶,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包装袋上的生产地址。也许根本不是他出差带回来的。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出差。也许他只是离开了几天,去做他笔记本里写的那些事。

      他从来不拍照。

      不是不喜欢,是从来不拍。她有一段时间迷上了手机摄影,走到哪里都举着手机拍。拍排练厅的地板,拍化妆间的镜子,拍路边的小猫,拍他。每一次她说“周斌看镜头”,他都会伸手挡住镜头,轻轻推开,说不喜欢拍照。她说你长这么好看为什么不拍,他说就是不喜欢。她以为是害羞,是性格内向。她没有坚持。

      他们在一起三年,没有一张合照。

      她现在翻手机相册,从头翻到尾,从三年前翻到今天。排练厅的落地镜,舞团休息室里吃盒饭的同事,夏都大剧院门口的海报,老家寄来的包裹,窗台上的绿萝,下雨天的马路,路边摊的烧烤——没有他。一张都没有。偶尔在某些照片的边缘,能看见他的半只袖子、一个背影、一只放在桌边的手。那些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她以前看这些照片的时候从不注意这些细节。现在她盯着那只手看,觉得那只手陌生得可怕。

      那只手拿过刀。那只手扣过扳机。那只手把钢索套在一个人的脖子上。

      她退出相册。

      通讯录。她翻到通讯录,搜索“周”字。周斌。就这一个。他手机里的联系人她从来没看过。有一次她手机没电了,借他手机打了个电话给舞团同事。他站在旁边等她打完,伸手把手机接回去,屏幕都没让她多看一眼。她当时觉得他只是注重隐私。现在想想——那手机里存的是什么人?“银狐”?“盲蛇”?“守夜人”?

      她打开微信,翻他和她的聊天记录。聊了三年,将近两千页的对话。她从来没往回翻过。现在她从第一页开始翻。

      刚认识那会儿,他话很少。她发一大段,他回几个字。她问他吃饭了吗,他说吃了。她问他今天忙吗,他说还行。她问他周末有没有空,他说不一定。她那时候觉得他高冷,反而更喜欢了。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他的话多了一些。会问她排练累不累,会提醒她明天有雨记得带伞,会在她演出前发一句“加油”。她曾经把这些当成他爱她的证据。现在看,这些对话里到处都是空白。

      她问他:你在哪儿?——在外面。

      她问他:和谁?——同事。

      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快了。

      外面是哪里。同事是谁。快了是几点。

      她从来没追问过。不是不想问,是觉得不需要问。她信任他。信任到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核实任何一件事。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信了,信了整整三年。

      曲沫宁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她想找一个人证明周斌的存在。不是证明周斌这个人存在——她在夏都大剧院后门认识他,他活生生地站在路灯下,陪她走过无数条夜路,在沙发上和她一起看过无数部电影,在厨房里给她做过无数顿饭。这些是真的。他的体温是真的,他的声音是真的,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真的。

      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忽然发现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除了他对她做的事——煮饭、陪看电影、接她下班、偶尔说几句情话——她对他这个人的其他一切一无所知。他的老家在哪里?他说是南方一个县城,但从没带她回去过,也没有任何老家的亲戚来找过他。他的父母葬在哪里?她从没问过。他上的什么大学?他说是普通二本,从没提过校名。他以前做过什么工作?说是做软件的,但从没具体聊过。他的朋友是谁?她以为他有朋友,但三年里她没见过一个。

      有一次,舞团的同事苏琳问她:“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她说:“做软件的。”

      “哪家公司啊?”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苏琳没追问,笑着说下次带出来见见。她说好。然后回家跟周斌提了一句。周斌沉默了几秒,说,太忙了,再说吧。她没在意。

      她从来没在意过任何事。

      曲沫宁站起来,走进卧室。

      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两个床头柜,一个衣柜。她这边堆满了东西——书,发圈,充电器,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一本翻到一半的舞蹈杂志。他那边干干净净。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连一盏台灯都没有。她以前觉得他只是爱整洁。现在她站在他的床头柜前,拉开了抽屉。

      空的。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空抽屉。里面铺着一层灰,灰色的绒布底子上有一个长方形的浅色印记——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长期放在那里,然后被拿走了。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印记,指尖沾了一层薄灰。

      他走之前清理过了。

      她拉开衣柜的门。他的衣服还在。三件衬衫,两条裤子,一件深灰色外套,一件黑色羽绒服。全部叠得整整齐齐,按照颜色深浅排列。她拿起那件深灰色外套——就是他在剧院后门等她时经常穿的那件。她把外套抱在怀里,低头闻了一下。洗衣液的味道,已经淡得几乎没有了。

      衣服的口袋是空的。她翻遍了每一个口袋。没有发票,没有便签,没有任何能证明他存在过的东西。

      她回到客厅,坐在地板上。

      雨还在下。雨声淹没了所有声音,整个公寓像被扣在了一口锅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开始想那些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他没有社交媒体账号。她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玩微博微信朋友圈,他说不喜欢把生活晒出来。她没有多想。现在想想——他当然不能有。一个杀手,怎么能在社交平台上留下照片、定位、社交关系?那不是找死吗?

      他没有生活照。不是不爱拍,是不能拍。他的脸不能出现在任何可以被记录和传播的介质上。

      他没有介绍过任何朋友。不是没有社交,是那些“朋友”不能被她知道。那些在影巢里以鸟类为代号的人,那些和他一起执行任务的人——他们不是朋友,他们是同伙。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是潜在的威胁。一个杀手,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女朋友暴露给另一个杀手?

      他接电话总是走到另一个房间去接。她以为他是礼貌,是不想打扰她。现在她懂了——那些电话她不能听。电话那头说的事情她不能知道。

      他出差从来不说具体去哪里。他说去北京,去上海,去深圳。她后来查过他留在家里的几件出差用的东西——一个洗漱包,一把折叠伞,一个便携充电宝。洗漱包里的小瓶洗发水和沐浴露是酒店带回来的,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了,没有任何酒店的名字。充电宝底部的标签也被撕掉了。甚至连折叠伞的伞柄上缠着的那一小截胶布,也是没有任何文字的那种。

      他不是在隐瞒某一件事。

      他在隐瞒他整个人生。

      她深爱的那个男人,那个每天早上在厨房里给她煮咖啡的温和男人,那个陪她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看到睡着的安静男人,那个在剧院后门路灯下等她的沉默男人——他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存在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一个在黑暗里活了七年的职业杀手。一个用刀、用枪、用绳索杀了四十七个人的人。一个在杀人之后坐在车里想“我什么感觉都没有”的人。一个在手背上写“不杀人了”然后在一个人的时候无声痛哭的人。

      那个人是周斌吗?

      还是说,她爱的那个人只是他披在身上的一层皮?他每天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把那层皮穿上——温和、安静、普通的科技公司职员周斌。然后他走进一个她永远看不到的世界,做那些她永远想象不到的事。晚上回家,在门口把皮脱下来,把血洗干净,走进厨房问她“今晚想吃什么”。

      她想起三年前,在剧院后门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晚上。

      路灯坏了,整条巷子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她站在那盏灯下等出租车。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三米外。

      她当时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个人看起来不危险。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五官温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他说“这条路晚上不太安全”,声音不高,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当时觉得安全。

      现在她才知道,那个三米外的陌生男人,才是整个巷子里最危险的东西。

      而她用了三年时间,走进了那个危险的中心,然后在那里安了家。

      曲沫宁躺在地板上。

      雨水敲打着窗户。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固定装置投下的影子,四四方方,一动不动。她把笔记本从茶几上拿下来,放在胸口。本子的重量压在她的胸骨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字条。是信封里掉出来的那张。

      “沫宁,如果我回不来了,这些东西是给你的。你可以看,也可以烧掉。选择权在你。周斌。”

      他把选择权给了她。

      但她现在发现,她根本就没有选择。

      她已经看了。她知道了。她回不去了。

      那个每天早上给她煮咖啡的男人,已经变成了纸上的那些字。横平竖直,一笔一画,冷静得像一份工作日志。他在每一页的角落里都藏了一点她——一句“像一只鸟”,一句“她应该睡了”,一句“带她去一个没有影巢的地方”。

      但这些话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杀了人。杀了很多人。他不是一个好人,不是一个无辜的人。他是一个杀手,一个在影巢的阴影里活了七年的人。即便他对她是真的——她相信是真的——那份真,也是建立在四十七条人命之上的。那片土地已经被染透了,开不出花来。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周斌的声音。

      不是真实的听觉,是记忆里的声音。他说话的方式——不紧不慢,嗓音有点沙,像早上刚起床还没喝水。他很少说长句子,大部分时候只是几个词。他对她说“吃了吗”,说“路上小心”,说“早点睡”。

      他对她说“我爱你”的次数,她一只手数得过来。

      第一次是在他们在一起快一年的时候。她发高烧,他陪她去医院打点滴。她躺在观察室的床上,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烧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她睁开眼睛看他,他把脸扭过去看窗外。她说你刚才说什么。他说没什么。她笑了,没有追问。

      第二次是她演出《吉赛尔》的那天晚上。她跳女主角,第二幕有一段疯癫的独舞。演出结束之后,他在后台门口等她。她卸了妆跑出来,他看着她,说跳得很好。然后顿了顿,加了一句“我爱你”。她扑上去抱住他,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才放松下来。她在他的肩膀上笑,笑出了眼泪。她说你今天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只是在台下看的时候忽然想说了。

      第三次——

      她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第三次是什么时候。

      也许根本就没有第三次。

      也许他说的每一次“我爱你”都是某种意义上的道别。也许他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在心里做着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准备。一个杀手,每一次回家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不说。不说爱,不说未来,不说承诺。他把所有的不确定都压缩成那几个字,在特定的、极少数的时刻放出来,像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很久之后浮上来换一口气。

      曲沫宁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灯光刺眼。她坐起来,把笔记本放回茶几上。她的手指碰到笔记本的边角,纸张的边缘在她的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她的闺蜜苏琳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一个月前,苏琳问她国庆节有没有空一起吃饭。她回复说“好,等周斌出差回来我们约”。然后没有下文了。

      她打了一行字:“苏琳,你见过周斌吗?”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她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苏琳没见过周斌。她的家人也没见过。她的同事都没见过。舞团的人只知道她有一个男朋友,做软件的,挺内向的,从不出席任何聚会。苏琳有一次开玩笑说“你不会是跟一个已婚男人谈恋爱吧”。她说“怎么可能”。苏琳说“那你带出来见见嘛”。她说“他工作忙”。

      不是工作忙。

      是他不能出来。

      他的脸不能被人记住。他的身份不能被人知道。他不能出现在任何聚会上,不能在别人的手机里留下一张照片,不能在社交场合留下任何一条可供追溯的人际关系线索。他甚至不能在她的生活圈子里留下任何痕迹。

      因为他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而她用了三年时间爱他。

      曲沫宁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茶几上还放着一只马克杯。白色的,杯壁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狗。是周斌的杯子。他们一起去超市买的对杯,她的那只是小猫,他的那只是小狗。她当时说“你像小狗”,他挑了挑眉毛,没反驳。

      她看着那只杯子。

      杯子里还有半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杯沿上有一圈淡淡的水渍,是嘴唇贴过的痕迹。

      她的眼泪忽然涌上来。

      不是那种可以控制的、安静的流泪,而是一种汹涌的、不受控制的、从胸口往上涌的东西。她张开嘴,想叫,但没有发出声音。眼泪流下来,流进嘴里,咸的。她弯下腰,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颤抖,后背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他连一只对杯都不能留给她。

      因为上面有他的指纹。有他的DNA。有他存在过的任何痕迹。他留给她一本笔记本,笔记本里有四十七条人命和一个破碎的爱情。他把所有的真相都放在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连同那张写着“选择权在你”的字条。

      但爱一个人,有什么选择权呢?

      她爱他。即便现在,她坐在凌晨四点的地板上,手里攥着一本杀手的笔记,知道她深爱的男人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她还是爱他。

      这大概是最残忍的部分。

      曲沫宁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坐了多久。

      雨停了。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灰色,然后变成灰白色。东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橙色光芒,像有人用刀在灰色的布面上划了一道口子。

      天亮了。

      她把笔记本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浴室。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是曲沫宁的脸。二十六岁。夏都芭蕾舞团首席。爱过一个叫周斌的人。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发紧。她用毛巾擦干脸,走出浴室。

      客厅里的光线还很暗。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橘色的晨光涌进来,落在沙发上,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信封。

      然后她走过去,把它拿起来。

      不是要烧掉。

      是想再看一遍。

      ---

      第6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