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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职业杀手的社交孤岛(张颂文视角) 一个人活在 ...

  •   一个人活在世上,会留下多少痕迹?

      张颂文干了二十多年刑侦,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不是想不明白,是不需要想。在刑警的逻辑里,人是一座矿,只要你肯挖,总能挖出东西来。身份证号,手机号,银行卡号,社保账号,房产登记,车辆登记,婚姻登记,学历记录,就诊记录,出行记录,快递收件记录,外卖点单记录——任何一个人,只要他在这个社会上合法地活着,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区别只在于多和少,深和浅。

      但“夜刃”这座矿,是空的。

      张颂文用了三天时间,把能查的渠道全部查了一遍。

      身份证号——没有。不要说是真的,连一个能用的假号都没找到。在租车行登记的那个“李强”的身份证号,经查属于一个三年前去世的老人,户籍在河南农村,生前没离开过本县。除此之外,这张身份证号没有在任何其他场合出现过。没有开过户,没有坐过飞机火车,没有住过酒店。凶手只在租车时用过一次,用完就扔,像一个用过即弃的一次性打火机。

      手机号——没有。不是没有实名的手机号,是根本没有一个与他相关的手机号。技术科把案发前后老工业区周边基站的通讯数据全部拉了一遍,筛查案发时段出现在该区域的所有手机号码,然后逐一比对机主身份。筛出来的号码有上千个,全部有主。住在附近的居民,路过的大货车司机,晚上遛弯的老人,在草丛里偷偷约会的年轻情侣——每一个号码背后都有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地址,有生活轨迹。没有一个号码属于他。

      张颂文甚至让技术科扩大了筛查范围——往前推三个月,老工业区周边的基站数据全部拉出来,找那些规律性出现在该区域的号码。他想,如果死者选择在那个仓库落脚,他大概率会提前踩点。一个有经验的杀手不会在第一次去一个陌生地点时就贸然行动。他会在不同的时间段反复前往,观察周边环境,检查监控盲区,规划进出路线。这些踩点行为会在基站数据里留下规律性的印记。

      技术科筛出来了三十多个号码。逐一排查后,发现每一个都有合理的出现理由——环卫工人、工厂留守人员、废品回收者。没有一个号码属于一个不存在的人。

      犯罪分子也在用手机,但他们用的是别人的手机号。用不记名卡,用过即扔。用克隆卡,号码是别人的,通话是自己的。用网络电话,信号走的是加密通道,运营商那头连记录都没有。每一条路都堵死了,每一个方向都指向同一堵墙——这个人不是来无影去无踪,而是刻意抹掉了自己的影子。

      银行卡——没有。信用卡——没有。全国银行系统里没有任何一张卡的开户信息能与死者匹配。他不用银行卡。那他靠什么生活?现金。全部用现金。七年,四十七条人命,几百万的报酬,全部走现金结算。张颂文追查了影巢的资金链,但这个组织比他想象的更谨慎——他们的资金流通渠道极其隐蔽,可能涉及境外账户、地下钱庄、加密货币。这些已经超出了他的调查权限。

      社保——没有。学历——没有。就医——没有。出行——没有。没有飞机,没有火车,没有长途客车。他在城市与城市之间移动,要么自己开车,要么用假身份租车,要么有其他不留下身份信息的出行方式。他从A地消失,在B地出现,中间的过程是一团迷雾。

      他就这样干干净净地在世界上活了七年。

      但张颂文不信邪。

      一个人可以在社会中隐身,但不可能在物理世界中不留痕迹。他总要吃饭,总要睡觉,总要在某个时间出现在某个地点。只要有时间和地点,就能拼凑出轨迹。只不过,当身份信息全部缺失时,拼凑轨迹的方式必须更原始。

      张颂文调出了过去七年全国所有未破的“处决式”枪杀案和刀杀案的卷宗。这份材料秦朗用了三天才整理完——光是筛选出符合“三处致命伤、前两处不致命第三处致命”这个特征的案件,就有十一宗。分布在四个省,七个城市,时间跨度从七年前一直延续到三年前。

      他将这些案件的发案时间和地点做了排列。

      七年前,南方某港口城市。一个海鲜批发商在码头仓库被三刀捅死。面容被毁。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没有任何线索。根据情报记录,死者生前涉嫌走私。

      六个月后,同一个城市。一个娱乐场所的经理在停车场被三枪打死。弹壳被捡走。死者有案底,曾因故意伤害被判过刑。

      又过了四个月,邻省省城。一个房地产开发商在自家别墅车库里被勒死。钢索绳索。死者生前涉及多起土地纠纷案。

      再过五个月,北方某工业城市。一个物流公司老板在办公室里被三枪打死。办公室的保险柜被打开,但现金和贵重物品都在,只有一份文件不翼而飞。

      张颂文把这些案件的时间节点和地点标注在一张中国地图上。起初是散乱的点,东南西北,毫无规律。但当他用笔把这些点按时间顺序连起来之后,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条从南向北的折线,沿海岸线内陆方向来回摆动,像一条蛇在草丛中蜿蜒爬行。每一次停顿,就是一个案子。每一次移动,就是他在消失。

      而最密集的区域,在北方。

      张颂文调出了更精确的记录。

      七年前的案子,主要集中在南方沿海城市。五年前的案子,开始出现在中部省份的省会城市。过去三年的案子数量最少,但分布范围最广——从东北的工业城市到华北的港口城市都有。

      他特别注意到了一个变化。七年前到五年前,案件的时间间隔比较均匀,大约每三到六个月一次。过去三年,间隔变得不规律了——有时连续两个月各有一案,有时长达半年没有任何动静。张颂文想了想,在时间轴上标注出另一个维度——去年和前年,间隔拉长;三年前到两年前,间隔缩短。

      一个职业杀手不会无缘无故改变工作节奏。要么是组织的安排变了,要么是他的个人意愿变了。他不想干那么多了。他想慢下来。

      为什么?

      张颂文把那十几个案件的全部卷宗重新打散,开始做特征比对。案件太多,他把秦朗和另外两个年轻刑警也拉进来,四个人在会议室里泡了一整天。

      晚上十点多,秦朗从档案堆里抬头,揉着脖子说:“张队,我发现一个规律。”

      “说。”

      “这个‘夜刃’,他每完成一个任务之后——我是说早期那些——下一次任务的地点,和上一次任务的地点之间,直线距离从来没有超过八百公里。”

      张颂文也注意到了这个现象。他点了点头,示意秦朗继续。

      “按当时的高速路况,八百公里是一天能开到的极限。如果他开车撤离,不走高速的情况下会更慢。但他从来不会在同一个城市连续作案。我的猜测是——他有一套固定的工作模式。接到任务,开车去目标城市,踩点,执行,然后开车离开。不在同一个城市过夜,或者过夜次数极少。目的地和出发地之间的距离,刚好控制在一天的车程之内。”

      张颂文这时候发现,这个人的一生可能在不停地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他的生活是公路、加油站、过路费、路边摊的盒饭和高速公路服务区的公共厕所。今天在A城杀人,明天在B城睡觉,后天在C城加油。

      没有家。没有根。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归宿”的地方。但张颂文在散乱的轨迹中发现了一个频繁出现的坐标点。

      夏都。

      不是案件的发生地,而是他来往的节点。有三起已确认与他相关的案件,发生时间前后,他都有在夏都或周边城市出现的迹象。有一次是在夏都隔壁城市发案,案发前两天有目击者在夏都见过一个符合他描述的人。有一次是案件发生在南方某城市,但他所驾驶的车辆在案发前一周有在夏都加油的记录——那辆车后来被遗弃在案发城市。有一次是他在北方作案后,警方追踪到他的撤退路线,方向是往南。夏都在那个方向的中间点上。

      张颂文调出了更详细的记录——不是他自己查的,是旧卷宗里夹着的协查通报。三年前夏都警方发过一次协查通报,内容是一个无名男子在夏都某小区附近频繁出现,行迹可疑。邻居报了警,但警方到场时人已经走了。描述的特征是:男性,约二十五到三十岁,身高一米八左右,体型偏瘦,穿深色外套,不说话,不与人交流。这条通报后来没有下文,因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违法行为,警方也无从追查。

      张颂文把这张协查通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夏都。

      他决定重新梳理时间线,聚焦在夏都的线索上。

      已知的是,过去三年间,“夜刃”至少四次被确认出现在夏都或夏都周边一百公里范围内。每次停留不超过一周。每次出现的时间都有明确的案件轨迹可以印证——要么是案发前,要么是案发后。有一次例外——两年前的春节期间,他在夏都出现了,但那段时间全国范围内没有发生与他相关的案件。那次他待了将近十天。

      一个职业杀手,在春节期间,没有工作任务,在一个北方二线城市待了十天。

      他在夏都有什么?

      张颂文把这些线索综合起来,得出一个初步判断:夏都可能是死者的“落脚点”。不是那种组织安排的安全屋——影巢的安全屋应该更隐蔽、更分散。夏都更像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一个他在完成任务之后会回来休息的地方。甚至可能,有某个人住在夏都。一个让他愿意放下刀,多待几天的人。

      一个职业杀手,在社交上是一片孤岛。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社会关系”的连接。这样的人,如果有一个地方让他反复回来,只能有一个理由——那里有一个人。一个女人。或者一个亲人。或者一个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关系。

      张颂文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死者与夏都的关系——可能有密切联系人,可能是恋人。”

      然后他划掉了“恋人”两个字。

      太早了。没有证据。他只是直觉在说话。

      但直觉告诉他,这个方向是对的。

      “从夏都入手。”他合上笔记本,“查过去三年所有与无名男子相关的报警记录、暂住记录、社区排查记录。重点关注那些没有登记身份信息、但被多次目击的人员。如果我判断没错,他在夏都不是一个人——有人认识他,见过他,也许和他生活在一起。我们要找的,是那个认识他的人。”

      秦朗放下手里的档案。他看着张颂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张队,我们不是在查他是怎么死的吗?为什么花这么多时间查他是怎么活的?”

      张颂文把笔搁在本子上,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棵快要掉光叶子的梧桐树。晚秋的风穿过院子,把枯黄的落叶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地面。

      “因为凶手杀他的方式。”他说,没有回头,“那不是一个拿钱办事的人干的。那种程度的仇恨——处决、刑讯、毁容、抹除身份——只有一种人能做得出来。那个人认识他。甚至可能不止认识。”

      他转过身来,示意秦朗看白板上那些照片。

      “你看。干掉一个职业杀手不容易,需要先制服他,需要让他放松警惕,需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控制住局面。而所有这些,都需要一个前提——凶手必须是他愿意靠近的人。七年的职业杀手,警惕性是什么级别的?一个陌生人想靠近他,他能在三米外闻出来。但凶手成功了。”

      张颂文在照片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沉凝。

      “他知道自己会死。”他低声说,“在他被灌那些液体、挨第一枪之前,他抬头看见凶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会死。他认识那个人。那个人也认识他。他们之间有一段故事。这个故事就发生在夏都。”

      会议室里安静下去。秦朗没有再问。他看着张颂文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案子在他心里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凶杀案了。它正在变成别的东西——一条通往某个隐密角落的幽暗通道,而张颂文已经站在了入口处。

      张颂文重新走回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从夏都的线索入手。先把夏都所有的派出所、社区警务室、小区物业这三年里接到过的‘可疑人员’报告全部调出来。不管有没有立案,哪怕只是口头汇报、工作日志里的随手记录,全部都要。”他翻开笔记本,一边说一边快速勾画着排查思路,“第二,查交通。过去三年间,夏都所有高速公路收费站、火车站、长途客运站的监控记录。时间范围——三年前至今。重点筛选一个人驾驶、深色轿车、频繁进出夏都但停留时间较短的车辆。第三——”

      他抬起头看向秦朗,眼底有一种沉而亮的光。

      “去查一下夏都的芭蕾舞团。”

      秦朗这下是真愣住了。他不明白这个案子和芭蕾舞能扯上什么关系,看起来完全是两回事。

      “他左小腿有一处自己长好的骨折旧伤,愈合得不太好,走路会有一点跛——左脚步幅比右脚小几厘米,但控制得很有经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张颂文说,“这种人在公共场所经过,普通路人不会注意。但有人会特别注意——那些研究肢体语言的人。舞蹈演员,尤其是职业的芭蕾舞者,对走路时身体的微妙不对称极其敏感。他的腿伤在老工业区监控里有一处光影角度刚好,能看到轻微步态差异。如果他在夏都有经常活动,总会有人注意到。”

      秦朗把这条记下来,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但嘴上已经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明白”。

      “还有。”张颂文忽然想到,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划了一道线,圈出“春节”两个字,“重点回查两年前春节他在夏都那十天的轨迹。春节期间,城市的日常生活节奏会变慢,大部分人都在家过年,街面上人少,他的活动会被放大。那十天他做了什么?见了谁?住在哪?这条线说不定能打开缺口。”

      他合上笔记本,手指在上面压了压。

      “凶手恨他。”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恨的反面是爱。每一种强烈的恨,都是从强烈的爱里生出来的。我们要找的,是那个爱过他的人。”

      ---

      第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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