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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死者是谁(张颂文视角) 指纹是在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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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纹是在租车行的黑色帕萨特方向盘上提取到的。
车是三天前在邻市一家叫“鸿达”的租车行租的。秦朗带人赶到的时候,车已经还了。租车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姓刘,说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他翻出登记表,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李强”,后面跟着一串身份证号码。
“假的。”秦朗在电话里说,“身份证号在系统里查无此人。登记的手机号是张不记名卡,已经关机了。”
“车呢?”
“还在车行。还回来之后没再租出去过。我已经让技术科的人过来了。”
技术科的人在方向盘、档位杆、车门把手和座椅头枕上提取到多枚指纹。大部分是模糊的、重叠的,被租车行的清洁工用抹布反复擦拭过,又被后来的租车客人的手指覆盖过。但在方向盘背面——那个不容易被清洁工注意到、也不容易被驾驶员常规触碰的位置——技术员提取到了一枚相对完整的右手拇指指纹。
指纹的脊线在放大镜下呈现出清晰的弧度。中心是斗型纹,左侧有一个分叉点,右侧有两个。一共十四个特征点。足够进行数据库比对了。
比对结果在当天下午出来。
“不是完全匹配。”技术员把报告放在张颂文桌上,“是相似。五年前那起案子的指纹是从一个啤酒瓶上提取的,只有部分残留,特征点不到八个。所以不能做同一认定。但——”
技术员用手指点了点报告上的两张对比图。
“残留部分的脊线流向、分叉位置和特征点分布,与这枚拇指指纹高度相似。从概率上说,这两枚指纹属于同一个人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九十。”
张颂文看着那两张图。左边是五年前啤酒瓶上的残留指纹,右边是方向盘背面的拇指指纹。被并排放在一起,用红点标注出重合的特征点。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
七个点,全部对上。
“五年前那起案子是什么情况?”他问。
秦朗已经调出了卷宗。黄色的档案袋,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印着“夏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字样,下面是一个已经归档的案号。
张颂文拆开档案袋。里面是薄薄的一叠材料——现场勘查笔录、法医报告、几张照片、一份结案报告。结案报告的结论栏写着“因证据不足,暂予搁置”。
死者是一个叫马国明的男人,四十七岁,生前是夏都一家贸易公司的会计。这家贸易公司表面上做的是建材生意,实际上是本地涉黑组织“义盛帮”的洗钱渠道。马国明在义盛帮干了十几年会计,经手的黑钱数以亿计。他死的时候,身上中了三刀,分别在胸口、腹部和颈部。致命伤是颈部那一刀,从左到右划开了颈动脉和气管。
现场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那间出租屋不是马国明登记的住处,是他用□□租的。屋里几乎没有什么私人物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便携式瓦斯炉,几包方便面。看起来像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住的地方。
马国明死在那张桌子前面。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趴在桌面上。桌面有一瓶打开的白酒,两个一次性塑料杯。其中一个杯子里的酒喝了一半,另一个杯子是满的。马国明的指纹在自己的杯子上,另一个杯子上提取到了那枚残留的指纹。
“他和杀他的人喝了酒。”秦朗说,“认识的人。或者至少是他不防备的人。”
张颂文翻到法医报告。死亡时间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三处刀伤——第一刀在右胸,刺入后向上挑,伤及肺叶;第二刀在腹部,横切,造成肠管外露;第三刀在颈部,致命。
“三刀。”张颂文说。
和废弃仓库里的那具尸体一样。不是一刀毙命,而是三刀。前两刀不致命,第三刀才是。
“处决式的节奏。”他说。
他继续往下看。现场勘查笔录里记录了一个细节:马国明死后,凶手用他的手机给他的妻子发了一条短信,说公司有急事要出差几天,过几天就回来。这条短信让马国明的尸体在出租屋里躺了四天,直到房东来收租才被发现。
“他不想让尸体太快被发现。”秦朗说。
“不止。他是在买时间。四天,足够他离开这座城市,抹掉痕迹。”
张颂文把卷宗合上。
五年前,一个涉黑组织的会计,被一个他愿意与之对饮的人杀了。三刀。处决式的节奏。凶手用死者的手机发送伪装短信,为自己争取撤离时间。
五年后,一个职业杀手,被另一个职业的人杀了。三枪。处决式的节奏。死者的面容被毁,指纹被烧,身份被抹去。凶手同样在买时间——如果不是拾荒者偶然发现,那具尸体可能还会在废弃仓库里躺更久。
手法不同,但逻辑是一致的。
“调马国明案的更多材料。”张颂文说,“我要知道义盛帮在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秦朗花了两个小时把相关的卷宗和情报材料都找来了。
义盛帮在五年前正处于分崩离析的边缘。这个组织在夏都经营了十几年,从早期的收保护费、放高利贷,到后来涉足房地产开发、娱乐场所经营,再到洗钱——体量越来越大,结构越来越松散。马国明死前三个月,义盛帮的二号人物在一场内部火并中被杀。死前一个月,组织的资金链出现严重问题,几个核心成员开始各自转移资产。马国明死前一周,义盛帮的老大在省城被省厅的人带走,至今还在里面。
“马国明是那个知道所有账目的人。”张颂文说。
“对。”秦朗翻出一份情报记录,“义盛帮十几年来的黑账都在他手里。每一笔洗白的钱,每一个行贿的对象,每一个参与分赃的人——他全知道。老大被抓之后,他成了最危险的人。太多人希望他闭嘴。”
“但他不是被组织内部的人杀的。”
“不是。如果是内部清洗,不会用这种方式。三刀处决,还坐下来喝一顿酒——这不是清洗,这是私仇。”
张颂文重新翻开马国明案的现场照片。
出租屋很小,不超过十五平米。桌子靠在窗户下面,窗户上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窗帘。桌上那瓶白酒是最便宜的那种,超市卖十几块一瓶。两个塑料杯,一个空了半杯,一个满着。
凶手没有喝。
他给马国明倒了酒,自己那杯没有动。马国明喝了,也许说了很多话,也许没有说。然后凶手站起来,捅了他三刀。
“这个指纹的主人。”张颂文指着报告上的比对图,“他认识马国明。马国明也认识他。一个涉黑组织的会计,和一个职业杀手,坐在一起喝酒——他们聊了什么?”
秦朗没有说话。
“马国明知道自己要死了吗?”张颂文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喝了那杯酒。是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还是他到死都没想明白对面那个人为什么要杀他?”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张颂文站起来,走到窗前。刑警队的院子里亮着几盏路灯,灯光照在几辆警车的车顶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他转过身。
“假设。”他说,“假设方向盘上这枚指纹的主人,就是杀死废弃仓库里那个无名尸体的凶手。那我们现在手里有两个案子——五年前马国明被杀案,和三天前的废弃仓库案。两起案子的凶手可能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类人。三刀和三枪,同样的处决式节奏,同样的伪装和撤离手段。”
“但马国明案的死者是涉黑组织的会计。废弃仓库的死者是职业杀手。”秦朗说,“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关联?”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
张颂文走回桌前,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左边是废弃仓库的无脸尸体,右边是五年前趴在出租屋桌上的马国明。
一个被三枪打死,面容被毁。一个被三刀捅死,面目完整。
一个身体上布满旧伤,一个身体白白胖胖。
一个是在刀尖上活了多年的人,一个是在账本后面躲了多年的人。
他们被同一种方式终结。
“那个职业杀手。”张颂文说,“我们需要知道他是谁。”
技术科对废弃仓库死者的身份调查已经铺开了。
面容被毁,指纹被烧——常规的两条身份确认路径都被堵死了。技术科的人开始从其他方向入手:DNA比对,齿科记录,身体特征。
DNA样本已经送检,但数据库里如果没有这个人的记录,比对就是大海捞针。齿科记录需要知道死者生前在哪家牙科诊所就诊过,同样需要先锁定一个范围。身体特征是最快的——死者身上有七处旧伤疤,左肩的贯通枪伤、右肋的刀伤、右臂的霰弹伤、左小腿的骨折痕迹。这些伤如果能和某个已知人员的医疗记录或案件记录对上,身份就能确认。
但数据库里没有。
“他的所有旧伤都没有正规医疗记录。”秦朗把排查结果放在桌上,“全市的医院、诊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过去十年收治过枪伤、刀伤的病人记录,全部交叉比对过了。没有一个能对上。这个人受伤之后从来不进医院。”
“那刑侦系统里呢?未破案件的伤情记录?”
“也在比对。过去十年夏都及周边城市发生的枪击案、械斗案中,受伤后逃脱的嫌疑人和受害者的伤情记录,全部拉了一遍。左肩贯通枪伤——有三起类似记录,但后续追查都排除了。右肋刀伤——有十几起,同样排除了。他那几处伤太特殊了,如果真的在某个案子里出现过,一定会被记住。”
“但他没有出现在任何案子里。”
“没有。”秦朗顿了顿,“张队,这个人像是不存在一样。”
张颂文沉默了一会儿。
不存在的人。没有医疗记录,没有案底记录,没有身份信息。他活着的时候是一个影子,死了之后还是一个影子。
但他肩膀上有文身。
那个模糊的、被旧伤疤覆盖了一部分的鸟类图案。技术科已经对文身做了图像增强处理,把被疤痕扭曲的线条尽可能复原。复原后的图案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头部偏向一侧,喙部尖锐,翅膀的羽毛层次分明。
不是普通的装饰性文身。线条简洁,但每一个弧度都经过设计,带有某种符号化的意味。
张颂文把这张文身复原图发给了省厅的老同事。老同事当年在通报会上提到过“以鸟类代号为身份标识的地下□□络”,他可能知道更多。
回复在当天夜里来了。
电话里老同事的声音有些沙哑:“老张,你这图哪来的?”
“案子里提取的。你认识?”
“我不认识这个文身本身。但我认识这个风格。”老同事顿了顿,“你还记得三年前我通报的那个□□络吗?”
“记得。你说过他们用鸟类做身份标记。”
“对。这个组织——我们后来查到它的名字叫‘影巢’。巢穴的巢。存在的确切时间至少十五年以上,最早出现在南方沿海城市,后来逐步向内陆扩展。核心成员全部以鸟类或与夜行相关的代号相称。每一个正式成员,在完成一定数量的任务后,会被允许在身体上纹下属于自己的标记。标记的内容通常和代号有关。”
“代号?”
“比如代号叫‘乌鸦’的人,会在身上纹一只乌鸦。代号叫‘夜枭’的人,会纹一只夜枭。这个标记是身份的象征,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墓碑。”老同事说,“他们活着的时候,这个标记代表他们是影巢的一员。死了之后,这个标记是唯一能确认他们身份的东西。因为他们没有真实身份,没有社会关系,没有医疗记录,没有案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鸟。”
张颂文握着电话,看着桌上那张文身复原图。
展开的翅膀。尖锐的喙。
“这只鸟。”他说,“能看出对应什么代号吗?”
“翅膀展开,喙部尖锐,整体轮廓偏细长——我查过资料,这不是夜枭,不是乌鸦,不是常见的猛禽。从形态上看,更像是某种隼或者雨燕类的鸟。夜行性的。我找一个搞鸟类的专家问过,他说这个形态最接近的是一种叫‘夜刃’的鸟。”
“夜刃?”
“学名叫什么他跟我说了一长串拉丁文,我没记住。俗名叫夜刃,是一种夜间活动的猛禽,翅膀很尖,飞行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捕猎的时候从猎物的视觉盲区切入,一击毙命。猎物往往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张颂文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这个死者。”他说,“他的代号大概率是‘夜刃’。”
“如果文身是原装的,没有被人后来加上去的话——对。他的代号是夜刃。他是影巢的正式成员,而且是完成过足够多任务、有资格在身上留下标记的那种。这样的人,在影巢内部不会超过二十个。”
“他的真实身份呢?”
“不知道。影巢的人,真实身份只有招募他们的人知道。而这个招募者——影巢内部称之为‘守夜人’——我们到现在也没查出来是谁。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个职位,换过好几任。唯一确定的是,这个组织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张颂文挂断电话后,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已经深了。刑警队的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的电话铃声。他桌上的台灯亮着,光落在文身复原图和白板上那些散落的碎片上。
“夜刃。”
一个职业杀手。一个身上有七处旧伤的人。一个在影巢内部爬到核心位置的人。
他死在一间废弃仓库里,被另一个职业的人处决式杀死。死前面容被毁,指纹被烧,口中被灌入灼烧性的液体。
杀他的人对他有极深的仇恨。
复仇。
张颂文在白板上写下这两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如果是复仇,那复仇的对象是“夜刃”这个人本身,还是他背后的整个影巢?
废弃仓库的案子,是终点,还是起点?
他想起监控里那辆黑色轿车。套牌。遮阳板。完美的反光角度。凶手从进入老工业区到离开,总共只花了二十六分钟。在这二十六分钟里,他完成了刑讯、处决、毁容、清理现场四件事。
效率极高。高到不像是第一次。
“秦朗。”他拨通电话。
“在。”
“马国明的案子,再往深挖。查他和影巢之间有没有关联。另外,把过去三年全国范围内所有‘处决式杀人’的未破案子全部调出来,不管在哪个省市。我要看。”
“范围太大了——”
“筛。筛选条件:三处致命伤,前两处不致命第三处致命,现场没有弹壳或凶器,死者身份被刻意抹除或破坏。符合其中任意两个条件的,全部拉出来。”
“明白。”
张颂文挂断电话。
他看着白板上的“夜刃”两个字。
这个代号现在有了一个对应的身体——一百八十一厘米,七十到七十五公斤,体脂率低于百分之十。虎口枪茧,食指扣扳机茧。左肩枪伤,右肋刀伤,右臂霰弹伤,左腿骨折。肩膀上纹着一只展开翅膀的夜刃。
但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他来自哪里?他杀过多少人?他为什么被杀?
那个杀死他的人,现在在哪里?下一个目标是谁?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开着黑色套牌轿车、在二十六分钟内完成一场处决的人,不会只做一次。
废弃仓库里的那具尸体,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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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