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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纸上的陌生人(曲沫宁视角) 曲沫宁不知 ...

  •   曲沫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窗外的天是黑的,然后恍惚间有了光。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窄窄的日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沙发扶手边缘,落在那只牛皮纸信封上。

      信封还压在她腿下。一夜过去,纸张被体温捂得温热。

      她坐起来。后背因为靠着沙发扶手睡了一夜而僵硬发酸。脖子也疼。她转动脖颈的时候,听见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是黑的。她按了一下侧键——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只有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周斌的电话还是关机。

      曲沫宁把手机放下,看着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颜色在日光下显得更浅一些,边角有一点点磨损。封口还是折进去的,没有粘。她昨天没有拆。她把信封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它。

      如果我不拆,就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从某个她无法定位的地方刺进来。

      她拆了。

      信封里掉出来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少。一个笔记本。一张字条。字条她已经看过了——那行字她倒背如流:“沫宁,如果我回不来了,这些东西是给你的。你可以看,也可以烧掉。选择权在你。”

      笔记本是黑色硬皮的,大约巴掌大小,厚度不超过一厘米。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黑色的皮质在边角处有轻微的磨损,露出灰色的底色。右侧有一个黑色的松紧绑带,箍住内页。

      不是周斌平时用的那种。

      周斌的笔记本她是见过的。他有一个习惯,喜欢在超市买那种最普通的软皮抄,封面通常是浅蓝色或者浅绿色,上面印着“笔记本”三个字,下面有几行横线用来写姓名和科目——那种小学生用的款式。她笑过他,说你这个年纪还用这种本子。他笑笑,说习惯了。

      曲沫宁有一次偷偷翻开过其中一本。里面记的是工作上的事情,零零碎碎的。什么“周三之前完成模块测试”,“与后端对接API接口文档”,“修复登录页面在iOS端的兼容性问题”。她看不懂,放回去了。

      后来她再也没碰过他的笔记本。

      手里这本,不是浅蓝色的。

      她翻开第一页。

      纸是米白色的,带一点灰调,质地厚实。周斌的字迹是规整的,一笔一画,横平竖直。不是那种飘逸好看的行书或草书,是小学生练字帖一样端正的楷体,每个字的大小都差不多,间距也差不多。

      第一行写着一个日期。

      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五日。

      第二行写着:

      “沫宁,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我已经死了。”

      曲沫宁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几乎可笑的困惑。她想:周斌的笔迹是这样的吗?她见过他的字,但从未仔细看过。现在她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看清过任何关于他的事。

      她继续往下读。

      “我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个开头。写了很多遍,撕了很多页。最后还是从这里开始。”

      “我叫周斌。今年二十六岁。”

      “我是个杀手。”

      曲沫宁把笔记本放下了。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昨天烧的,已经凉透了。她端着杯子站在厨房的窗户前,看着对面楼的外墙。那面墙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大概是某年雨季留下的。

      她喝完那杯水,洗了杯子,擦干,放回碗架上。

      然后她走回客厅,坐进沙发,拿起笔记本。

      继续往下读。

      “我是十九岁那年被招募进影巢的。影巢是一个杀手组织,存在了多久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它的规矩——成员以代号相称,不打听彼此的真实身份,不接受散户委托,不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证据。”

      “我的代号是‘夜刃’。”

      “招募我的人叫‘守夜人’。他是在我打工的那家汽修厂找到我的。那时候我刚被技校开除,住在城中村一间月租三百的隔断房里,白天修车,晚上去网吧打游戏。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选中我。后来我也没有问过。”

      “第一次杀人是在被招募后的第四十三天。目标是一个放高利贷的中年男人。‘守夜人’把目标的照片、住址、活动规律和作息习惯全部交到我手上,给了我三天时间做准备。我跟踪了他三天,发现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在小区的早餐摊买两根油条一杯豆浆,然后开车去城北的办公室。他有一个妻子,一个七岁的女儿。女儿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分被一个女人——应该是保姆——送上去学校的面包车。”

      “第四天早上五点,我在他住的小区地下车库等他。他六点零三分下来取车,车库的声控灯坏了一排,他走到车门前的时候,我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看见我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说:‘你是谁?’”

      “我说:‘有人让我来。’”

      “然后我捅了他。刀从左侧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进去。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把刀,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他靠着车门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我从他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打开车门,把他推进驾驶座。然后我把车门关上,离开了。”

      “我在离那小区两条街的公共厕所里吐了。吐了很长时间。吐完之后,我洗了脸,坐公交车回了出租屋。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碗米饭。”

      “这是第一次。”

      曲沫宁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而是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抖动,像冬天站在风里太久之后手指末端那种细微的麻。她注意到自己的指腹压在纸张边缘,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湿痕。

      她翻过一页。

      “第二次是在三个月后。目标是一个夜总会的老板,四十多岁,手下养了十几个打手,垄断了半个城区的□□生意。这次我用了枪。‘守夜人’给了我一把拆卸过的五四式,装在一个运动背包里,让我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组装和射击。我练了两个半月。”

      “他死在夜总会后门的巷子里。一枪,后脑。巷子太窄,血溅了两边的墙。我离开的时候,踩到了他的血。鞋底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走到第三条街才消失。”

      “我这次没有吐。”

      曲沫宁翻过一页。又一页。又一页。

      周斌的字迹始终是规整的。横平竖直,大小均匀,间距一致。像一台打印机,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摁在纸上。

      “第四次。目标是一个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贪污了工程款,导致一栋在建的住宅楼地基不达标,后来整栋楼倾斜,拆掉重建。没有死人,但几百户买了房的人血本无归。委托人是其中一户业主的儿子。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影巢的联系方式,花了家里全部积蓄二十万。”

      “二十万,一条命。这是我当时的价码。”

      “我把目标约出来,说有一笔生意要谈。我们在一个茶楼包厢见了面。他比我高半个头,肚子很大,皮带勒在肚子下面。他很警惕,带了两个人。我给他们倒茶的时候,在他的杯子里下了药。他倒下之后,他的两个人也倒下了。药是‘守夜人’给的,起效很快。我用目标的手机给他妻子发了一条短信,内容是他的口吻,说有急事要出差几天。然后我把他弄上车,开到城郊一个废弃的采石场。他醒来的时候,被绑在一根水泥柱上。”

      “他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不要什么。”

      “我把他吊车上的钢索套在他脖子上。另一头挂在吊车的吊钩上。吊车还能用。我坐进驾驶室,拉动操纵杆。钢索收紧,他被提起来。他没有挣扎很久。”

      “做完这件事之后,我回到车里,坐了很久。不是因为内疚,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他死了,而我没有任何感觉。”

      “我坐在车里想: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了。”

      客厅的光线在变化。日光的角度越来越斜,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的那条光线从沙发扶手移到了茶几边缘,然后移到了地板上,然后变淡,然后消失。

      曲沫宁没有开灯。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把茶几上的水杯拿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昨天倒的,已经凉透了,但她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过那些字。

      笔记本里记录的不是一个她认识的人。

      是另一个人。

      这个人在纸上写下他杀了谁,怎么杀的,在哪里杀的,拿了多少钱。这个人在纸上冷静地分析每次任务的得失,像一个复盘项目的工程师——“本次目标警觉性较高,常規接近方式不可行,需通过社交关系链切入”、“撤离路线规划存在瑕疵,备选路线未提前实地勘测”、“使用刀具时左手稳定性不足,需加强腕部力量训练”。

      这个人会在杀人之后去吃一碗面。会在等目标出现的时候数对面楼有多少扇亮着灯的窗户。会记录每一次受伤——“左肩贯通伤,子弹从后向前穿透肩胛骨,未伤及血管,自行止血后缝合。缝合技术有待提高,针脚不齐,疤痕较大。”

      曲沫宁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在那个“左肩”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他左肩上的那个疤痕。圆形的,边缘不规则,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深一些,摸上去微微凹陷。有一次她问他这是怎么弄的,他正在炒菜,背对着她,锅铲在锅里翻动的声音很响。

      “小时候摔的。”他说。

      她信了。

      她继续翻。

      笔记本里记录的任务越来越多。时间跨度从三年前一直延续到最近的日期。每一次任务的记录格式都差不多——时间,地点,目标,方式,报酬,复盘。

      但越往后,字迹越潦草。

      不是变得不认真了,而是有一种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些横平竖直的笔画里渗出来。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有时候是一个词的涂改——把“目标”改成“那个人”,然后又把“那个人”划掉,重新写成“目标”。有时候是一段话写到一半忽然断开,另起一行写“算了”。

      有一页的角落里,写着一行小字,笔迹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今天路过一家琴行,里面有人在弹《致爱丽丝》。我在门口站了三分钟。”

      曲沫宁把笔记本放下。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厨房的灯没有开,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夜色。对面的楼亮着一扇一扇的窗,暖黄色的,冷白色的。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阳台上抽烟,烟头的红光明灭。

      她把双手撑在洗碗池的边缘。不锈钢的池壁映出她模糊的倒影,脸部的轮廓扭曲成一个不认识的形状。

      然后她回去,坐下,继续读。

      “我遇见了一个人。”

      这一页的日期是两年多以前。字迹比前面的都工整,像是写之前想了很久。

      “在夏都大剧院后门。她在等车,路灯坏了。我站在三米外。她回头看见我,没有害怕。”

      “她是跳芭蕾的。我后来去看了她的演出,坐在最后一排。她跳白天鹅,手臂很长,脖子很长。跳起来的时候像一只鸟。”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些。”

      曲沫宁的眼泪落在纸面上。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眼泪就那样掉下来了,砸在“像一只鸟”那几个字上,墨水洇开,变成一团模糊的蓝色。

      她用袖子去擦,但越擦越糟。字迹在水的浸润下膨胀、变形、扩散。她停下手,看着那一团蓝色在米白色的纸上慢慢洇透。

      那是他写的她。

      那是他眼中的她。

      “像一只鸟。”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周斌来接她下班。她刚从排练厅出来,头发还湿着,裹着一件大衣。他站在剧院后门那盏路灯下——那盏灯后来修好了。她走出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

      然后他们并肩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走路的样子,像还没落下来。”

      她没听懂。他说没什么,走吧。

      现在她懂了。

      他是在说她走路的样子像一只鸟。

      曲沫宁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湿了。她吸了一下鼻子,翻到下一页。

      后面记录的任务更多了。但每一页的边角都开始出现一些不属于杀手日志的东西。有时候是一句天气——“今天下雨”。有时候是一个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她应该睡了”。有时候只是一个词——“想回去”。

      有一页,整页只写了一行字:

      “我不想杀人了。”

      字迹用力到几乎刺穿了纸面。横折钩的地方全部带着锋利的棱角,不是写上去的,是刻上去的。

      下一页,恢复了正常的任务记录格式。时间,地点,目标,方式,报酬,复盘。

      像一个溺水的人短暂浮出水面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沉下去了。

      曲沫宁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三点。

      她的眼睛干涩发痛。每一次眨眼都觉得眼皮在摩擦眼球,像砂纸。但她停不下来。不是不想停,是停不下来。那些字像一条绳子,把她往一个方向拽。

      倒数第二页记录的是一个代号为“赤枭”的任务。

      “委托人:不具名。通过影巢常规渠道进入。报酬:一百八十万。目标:一个境外洗钱网络的中间人,代号‘财神’。委托人身份不明,但能出到这个价位的,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

      “此次任务为团队协作。队长:夜刃(我)。队员:银狐、盲蛇、灰鼠。共四人。”

      “‘引路人’亲自下的任务书。这是三年来第一次。”

      “任务地点在北方港口。目标将于十一月十七日晚抵达,停留时间不超过六小时。机会窗口极短。我已制定详细方案,但——”

      写到这里,笔迹断了。

      下一行是一个新的日期。十一月十六日。

      “我总觉得不对。说不清楚哪里不对。银狐看我的眼神。‘守夜人’交代任务时多看了我一眼。‘引路人’亲自下令这件事本身。”

      “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如果我回不来了,这本笔记会交给沫宁。我已经做好了安排。如果我没死,我会把它拿回来,烧掉,然后带她去一个没有影巢的地方。”

      “如果有这个地方的话。”

      这是倒数第二页的最后一行字。

      曲沫宁盯着那个“如果”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不是前面那种规整的潦草,而是真正仓促的潦草。像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在很不稳定的情况下写下的。纸张的右下角有一块褐色的污渍,拇指大小,已经干透了。

      “沫宁。”

      “如果你看到这一页,说明那个‘如果’没有发生。”

      “我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一页。比开头更难写。”

      “我想告诉你我是什么样的人,但我发现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在这件事里活了七年。七年里我杀过的人,我数过,四十七个。但我记不清他们的脸。我记得他们的门牌号,记得他们的车牌号,记得他们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但记不清他们的脸。”

      “只有你是清楚的。”

      “你跳白天鹅的时候,手臂抬起来的角度。你卸妆时先擦左眼还是右眼。你等出租车的时候喜欢踮一下脚尖。你说‘没事’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

      “我记得这些。记得很清楚。”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一个杀手说爱,听起来大概很可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活过的这二十九年里,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也可以的人。不是‘有意义’,不是‘有价值’,是‘也可以’。对我来说,这就已经是全部了。”

      “这本笔记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你可以看,也可以烧掉。”

      “但如果你看了——”

      写到这里,笔迹断了。

      像是那支笔忽然被抽走了。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拖成一道细细的线,在纸面上划出浅浅的凹痕,然后消失。

      曲沫宁把笔记本翻过来。

      没有了。

      她再翻回来。最后一行。拖出去的笔画。褐色的污渍。

      她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公寓里很安静。冰箱在厨房里低鸣。楼上某处传来拖鞋拖动的声音。窗外的城市沉在深秋的凌晨里,大多数窗户都暗着,只有几扇还亮着灯,像失眠的眼睛。

      曲沫宁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凌晨三点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不是日光,是路灯的光,昏黄的,薄薄的,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窄窄的橘色方块。

      她把笔记本合上了。

      黑色硬皮封面。边角磨损。黑色松紧绑带。

      她把绑带箍回去,把笔记本握在手里。纸张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痛。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字还在她眼皮后面浮现。横平竖直的笔画,规整的行距,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

      “我是个杀手。”

      “我不杀人了。”

      “只有你是清楚的。”

      她睁开眼睛。

      窗外的路灯亮着。

      那个去修路灯的人,已经不在了。

      ---

      第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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