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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脸之人(张颂文视角) 上午九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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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刑警队会议室。
张颂文把窗帘拉开了一半。秋日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会议桌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习惯让会议室保持这种半明半暗的状态——太亮让人松懈,太暗让人压抑。二十年的职业直觉告诉他,这个案子需要的是一种紧绷的清醒。
秦朗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来,后面跟着赵梦瑶。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法医报告,纸张还带着余温。
“初步报告出来了。”赵梦瑶把报告放在桌上,但没有翻开,“我先说结论,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张颂文点了一下头。
“死者不是普通人。”赵梦瑶说,“我的意思是——他活着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市民。”
“职业的?”秦朗问。
赵梦瑶没有直接回答。她翻开报告,把一张张照片依次排开。
第一张是死者的全身X光片。白色的骨骼轮廓在黑色背景上清晰可见,像一具被拆解后又重新拼装的模型。
“身高一百八十一厘米,体重估测在七十到七十五公斤之间。”赵梦瑶用手指沿着X光片上的脊柱线划下来,“体脂率极低,大概在百分之十以下。这不是普通健身能达到的水平。这种体型需要极其严格的饮食控制和功能性训练——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实用。”
她翻到第二张照片,是死者右手的特写。
“手部老茧分布。”赵梦瑶说,“虎口处,茧层厚度接近三毫米。这是长期、高频次握持枪械造成的。位置在拇指和食指的夹角之间,说明他习惯的握枪姿势是高位握持,枪管轴线与手臂在一条直线上。”
“专业射击姿势。”张颂文说。
“对。而且不是普通的专业。”赵梦瑶又翻出一张照片,是死者右手食指内侧的特写,“食指第一指节内侧,茧层厚度二点一毫米。这是反复扣动扳机留下的。扳机护圈在这个位置反复摩擦皮肤,角质层增生。厚度超过两毫米——这意味着什么?”
秦朗皱眉:“说明他开过很多枪?”
“说明他开过的枪数以万计。”赵梦瑶说,“我见过的退伍特种兵,食指茧层厚度大概在一点五毫米左右。两毫米以上,这是职业杀手的水平。他不是偶尔开枪的人。他活着的时候,开枪是他的日常。”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颂文拿起那张X光片,对着窗外的光线看。
“旧伤呢?”
赵梦瑶翻到伤情记录那一页。
“左肩胛骨外缘,陈旧性贯通伤痕迹。从骨痂形成情况判断,受伤时间在三到五年前,伤愈后没有进行正规医疗处理——骨痂形态不规则,有明显自行愈合的特征。推测是枪伤,子弹从后向前穿透肩胛骨外缘,避开了主要血管和神经。”
“运气好?”秦朗问。
“不。”张颂文放下X光片,“是开枪的人枪法好。打在那个位置,只伤骨头不伤血管,是要让他疼,不是要他死。这是刑讯,或者是某种惩罚。”
赵梦瑶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翻。
“右侧第七、第八肋骨,陈旧性骨折痕迹。骨痂形态显示骨折方式为利器刺入后撬动——大概率是刀伤。同样没有正规医疗记录。受伤时间比肩部枪伤晚大约一年。”
“右前臂外侧。”她指着另一张照片,“点状凹陷性疤痕,分布范围约五乘七厘米,共十七处。疤痕形态一致,直径约三到四毫米,边缘有不规则烧灼痕迹。”
“□□。”张颂文说,“距离大概十到十五米,弹丸散布。”
“对。受伤时间最早,大约五到六年前。”
“左小腿胫骨中段。”赵梦瑶继续,“陈旧性骨折,骨痂形态显示为直接暴力撞击所致——可能是钝器,也可能是踢踹。骨折断端对位不良,愈合后有轻微成角畸形。这意味着他在骨折后没有就医,或者没有条件就医,断骨是自己长好的。”
秦朗倒吸了一口气。
“他的身体就是一本履历。”赵梦瑶合上报告,“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次死里逃生。左肩的枪伤,右肋的刀伤,右臂的霰弹伤,左腿的骨折——全部是在没有医疗条件的情况下自行愈合的。这个人至少经历过四次足以致命的伤害,然后活了下来。”
“直到昨晚。”张颂文说。
“直到昨晚。”赵梦瑶点头。
张颂文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他拿起记号笔,开始写字。
“身高一八一,体重七十到七十五,体脂率低于百分之十。虎口枪茧,食指扣扳机茧。左肩枪伤,右肋刀伤,右臂霰弹伤,左腿骨折。全部旧伤无医疗记录。”
他停下笔,转过身。
“他不是在正规武装力量里受的伤。正规军的伤员有医疗体系,不会让断骨自己长好。他也不是普通□□成员——普通□□打手不需要数以万计的开枪训练。这个人是一个职业杀手,而且是一个在体系外运作的职业杀手。”
“体系外?”秦朗问。
“没有组织给他提供医疗保障。或者有组织,但组织不负责善后。他受伤了就自己扛,扛过去继续干活,扛不过去就死。这是一种极其残酷但极其高效的筛选机制。”张颂文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影巢”。
“三年前省厅的案情通报会上,提到过一种鸟类文身作为地下杀手组织的身份标记。我当时没有太在意,因为那起案子最终没有在夏都落地。”他顿了顿,“但昨晚看到死者肩胛骨上的文身,我开始往这个方向想。”
“什么组织?”秦朗问。
“名字不确定。通报会上只说是‘一个以鸟类代号为身份标识的地下□□络’,存在时间大约十五到二十年,成员以代号相称,彼此不知道真实身份。结构严密,等级分明,业务范围覆盖全国多个省市。他们不接散户的单,只接受长期合作客户的委托。换句话说——”
“他们是职业的。”秦朗接话。
“他们是职业里的职业。”张颂文说。
赵梦瑶忽然开口:“还有一个东西,张队。”
她从报告最下面抽出一张新的照片。
“死者口腔和食道的检查结果。”
照片上是一片被放大染色的细胞组织切片。张颂文看不懂细胞层面的东西,但他看得懂赵梦瑶的表情。
“死者口腔黏膜、舌面、咽喉部及食道上段,有大面积化学性灼伤痕迹。”赵梦瑶说,“灼伤形态显示,某种强刺激性液体在死前被灌入他的口中。从灼伤程度判断,液体在口腔内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他没有办法吐出来。”
“他被控制住了。”张颂文说。
“对。而且从液体分布范围看,他是在活着的时候被灌入的。死后灌入不会造成这种程度的黏膜反应。”
“什么液体?”
“成分还在化验。但初步判断,可能是一种高浓度的盐溶液,或者某种酸性物质。”赵梦瑶停了一下,“这种东西灌进嘴里,会造成剧烈的疼痛。口腔黏膜和食道被灼伤后,每一次呼吸都会疼,每一次吞咽都会疼。这是一种刑讯手段。”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张颂文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视线落在白板上那些字上——枪茧,刀伤,枪伤,霰弹伤,骨折,化学灼伤。
这个人在死前被拷问过。
凶手先控制住他——一个经验丰富的职业杀手——然后往他嘴里灌入某种灼烧性的液体,让他活着感受那种疼痛。然后,凶手开枪打了他的右胸和左腹,让他继续感受。最后,一枪爆头。再然后,毁掉他的脸,烧掉他的指纹,拿走所有能确认他身份的东西。
这不是杀人。
这是处决。是一场仪式。
“凶手对这个人的仇恨很深。”张颂文说,“深到要让他死前承受最大程度的痛苦,深到要让他死后无法被辨认。这不是简单的黑吃黑。”
“复仇?”秦朗说。
“大概率。”张颂文站起来,再次走向白板,“但如果这是一个职业杀手,能让他落入这种境地的凶手——”
他在白板上又写了两个字:“更强。”
“凶手比死者更强,或者,凶手是死者认识的人,所以他放松了警惕。不管哪一种,我们要找的这个人,是一个能够制服职业杀手、具备专业刑讯能力、枪法精准到可以进行‘处决式射击’的人。这个人的危险性,比死者更高。”
敲门声响了。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张队,周边监控的初步筛查结果出来了。”
“投出来。”
会议室的灯暗下来,投影幕布缓缓降下。
画面是从老工业区东侧入口的交通监控摄像头调取的。时间戳显示为案发当晚七点十二分。
画质不太清晰。老工业区的基础设施年久失修,这个摄像头大概是周边唯一还在工作的。画面里,空旷的道路上偶尔有车辆驶过。
“七点到九点之间,经过这个路口的车辆一共十一辆。”技术员快进画面,“其中十辆的车牌都能追溯到车主信息,大多是附近工厂的货运车辆和下班回家的私家车。只有一辆——”
画面定格。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画面右侧驶入,经过路口,向左转向老工业区方向。车身是深色的,在黄昏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黑色,车型判断为老款帕萨特,或者类似型号。车牌——”技术员放大画面,但像素太低,车牌区域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方块,“是套牌。我们查了这个号码,对应的是一辆白色面包车,车主是本地一个做建材生意的,那辆车案发当晚停在他自己家的车库里。”
“驾车人呢?”
“拍不到。遮阳板放下来了,而且光线角度正好在挡风玻璃上形成反光。”技术员继续播放画面,“七点三十八分,这辆车从老工业区方向驶出,经过同一个路口,向右转向市区方向。之后就没有再被任何一个交通摄像头拍到过。”
张颂文盯着屏幕。
黑色轿车。套牌。遮阳板。完美的反光角度。
这不是偶然。
“他知道这个路口有摄像头。”张颂文说,“遮阳板的角度,车身经过的路线,甚至是车速——全部经过计算。他知道如何最大限度地减少被拍到的信息。”
“所以他踩过点。”秦朗说。
“不止。他对监控系统的了解程度,不是临时踩点能达到的。他知道这个路口是唯一的监控点,他知道什么时间的光线角度会造成反光,他知道如何选择套牌号码让它不会触发系统报警。”张颂文站起来,走到幕布前,“这个人,和死者一样,也是职业的。”
他转身,看着白板上的那些字。
一个职业杀手,被另一个职业的人杀死了。
死前被刑讯。死后被毁容。
案发现场找不到弹壳。凶手进出路线完美避开监控的有效捕捉。
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第一次。”张颂文说,“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秦朗抬起头:“什么意思?”
“凶手杀这个人的方式,太熟练了。从控制、刑讯、处决式开枪、清理现场、撤离——整套流程行云流水。这不是第一次作案的摸索,这是反复实践后的精准。”张颂文指着幕布上那辆模糊的黑色轿车,“我们要找的人,很有可能还会再动手。”
“为什么?”
“因为他只杀了一个人。”张颂文说,“如果一个职业杀手被处决式杀害,那通常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死者是某个团体的一员;第二,凶手对这个团体有系统性的仇恨。一个职业杀手死了,他背后的组织会善罢甘休吗?凶手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杀了。这说明——”
他顿了顿。
“这说明复仇才刚刚开始。”
投影仪的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幕布上那辆黑色轿车像一只蛰伏的兽,安静地停在画面中央。
张颂文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凌晨在仓库门口感受到的那种感觉——有人在黑暗中开枪,有人在黑暗中等待,有人在黑暗中死去。
而天亮之后,黑暗里的事情并不会结束。
它只是藏得更深了。
“秦朗。”他说。
“在。”
“查这辆车。套牌是假身份,但车是真的。调取全市所有的交通卡口记录,找这辆黑色帕萨特的出现规律。另外,把近三年夏都及周边城市所有未破的枪击案卷宗调出来,尤其是那些‘处决式’杀人的案子。我要看。”
“明白。”
张颂文最后看了一眼白板。
上面的字迹在投影仪的光线里半明半暗。杀手,枪茧,刑讯,影巢,复仇。这些词像散落的碎片,每一片都锋利,但还没有拼成完整的图案。
他伸手关掉投影仪。
会议室的灯重新亮起来。窗帘还是只拉开一半,阳光还是只照到桌子的一半。
张颂文站在那道明暗分界线前,看着窗外。
夏都的秋天太短了。短到你还来不及适应它的温度,冬天就来了。
而有些人,等不到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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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