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Chapter 23 有什么意义 ...

  •   第二天早上榭珩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裴望已经在岛台边了。

      咖啡机正在运转,蒸汽喷嘴发出细密的嘶嘶声。裴望背对着他,听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把一杯刚做好的拿铁往岛台对面推了推。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榭珩一眼。只是一眼,他的眉心就微微皱了起来。榭珩换好了外出的衣服。

      黑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用水随便抓了两把,但额前那撮烧焦的碎发还是翘得毫无章法。

      他的脸色很差,眼下挂着两片明显的青灰,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一场还没醒透的噩梦里被直接拖出来的。

      “你今天有排练?”裴望问。

      “没有。下午丁哥那边有个流程会,和下场演出的主办方碰一下。”榭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用的是左手。

      手腕上昨晚那圈红痕在晨光里变成了一圈淡青色的指印。

      裴望的目光在那圈指印上停了不到一秒。他什么也没说,把岛台上已经准备好的三明治推过去。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早餐,刀叉偶尔碰到瓷盘发出轻微的声响。弟弟蹲在岛台旁边,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大概是感觉到了空气里某种不易察觉的紧绷,呜了一声,没人理它。

      “今天的会你别去了。”裴望把盘子放进水槽,转过身靠在岛台边,手臂交叠在胸前。他的语气很平。

      榭珩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只是流程会,不是什么重活。”

      “你昨晚在舞台上走音,被拍了视频发到网上,从回来到现在睡了不到五个小时。”裴望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

      “你的状态不适合工作。会议可以改期,主办方可以沟通。丁楷和陆卓诚都在,不缺你一个人。”

      “我已经跟丁哥说过了,后面的演出和活动先放一放。”榭珩把咖啡杯放在岛台上,杯底碰到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但这个会是之前就定好的,我不想因为我一个人耽误所有人的进度。”

      “进度可以补,你的状态不是睡一觉就能补回来的。”裴望说。

      “你不能每次出事都硬撑,撑到撑不住了就崩溃,崩溃完了接着撑。上一次是写歌写到被我绑在床上才肯睡。上上次是在墓园里从中午坐到半夜手机关机,这次你又打算撑多久?”

      榭珩的手指在岛台边缘收紧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裴望,眼睛里有几道没睡好留下的血丝:“我知道你是好意。”

      “但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像管小孩一样管我?我有分寸。”

      “你的分寸就是昨晚在台上对着三百个人走音,然后回来坐在地板上抱着狗睡到凌晨两点。”

      榭珩的下颌线猛地绷紧了。

      他把咖啡杯往旁边一推,空杯子在台面上滑了一小段距离,碰倒了旁边的不锈钢咖啡勺:“我说了我有分寸。我自己会处理,你不用什么事都插手。”

      裴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里,他的眼神从担忧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你没有在‘处理’任何事。”

      裴望最终开口:“你只是在把所有的负面情绪吞进去,咽下去,假装它们不存在,然后继续往前跑。”

      “你在台上走音是因为你心里有事,你心里有事是因为林钰盛昨天骚扰你,这件事你一个字都没跟我提。我是今天早上看到张相旬的消息才知道的。”

      榭珩的手指在岛台边缘攥紧了。指甲盖泛白,然后他松开,把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

      “没什么好提的。就是一个过气的人在后台发疯,被赶走了。这种事我以前见多了,不需要每件都拿出来说。”

      “所以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裴望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尖锐的棱角。

      “把所有的烂事都自己消化,对所有人说‘没什么好提的’,然后在某一个撑不住的晚上对着几百个人走音,回来对着狗坐到凌晨?”

      “我让丁楷把后面的行程都调了。”榭珩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沙哑让他的音量怎么都上不去。

      “我已经在做我该做的调整,为什么你还是不满意?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不要总是拿以前的事来套在我身上?”

      “我没有——”

      “你有。”榭珩打断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压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暗潮:“你说我以前不是这样。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

      十七岁在礼堂唱歌不怕台下几百个人?十七岁在你家沙发上赖着不走觉得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声音越来越大。

      “裴望,我离开了七年。七年里你不在。我爸没了公司垮了,我妈的命是我借高利贷去救的,结果没救回来。”

      我在地下通道唱了一整个冬天,在酒吧替人唱歌被克扣工钱,被人堵在巷子里捅了一刀。你觉得这些事经历完了,我还能和十七岁一模一样吗?”最后一句是榭珩嘶吼出来的。

      裴望站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的表情没有剧烈变化。

      他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在交叠的手臂上收紧,指节压进衣袖里。那个细微的动作,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摁住了。

      “你问我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榭珩说,声音从高亢慢慢降到了一个平静到近乎冰冷的调子上。

      “你难道不知道吗?就算你当时在国外,后来也总该听说了。我在最需要帮忙的时候你回不来,你父母不想让你沾我的事。”

      “这些我都知道。我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我们之间也没必要再提起这些。我现在也不想提了。”

      他说完之后,整个客厅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静。

      弟弟夹着尾巴缩到了沙发底下,只露出一截黄褐色的鼻尖。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响,像是夏天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填补这段沉默。

      榭珩垂下眼。他忽然觉得很累,他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裴望。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他的声音只剩下一层不堪一击的平静。

      “你不用什么都管。”

      他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合上。

      几秒后,门外传来裴望平稳的脚步声,走向厨房的方向。

      然后水龙头被拧开了。水声不急不缓地响着。

      那个水声响了很久,久到榭珩靠在门板上,把脸埋进掌心里,手心被呼吸濡湿了一片。

      裴望在岛台边站了很久。水龙头早就关上了,但他没有动。

      他的手指搭在大理石台面的边缘,指腹压在冰冷的石面上,指甲盖泛着一层用力过后的淡白。

      客厅里安静得像是在水底,周围细微的声响忽然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刺耳。

      弟弟从沙发底下完全钻了出来,抖了抖浑身的短毛,走到他脚边蹲下,仰头看着他。

      它的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发出沙沙的轻响,然后它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带着疑问的呜咽。

      没有人弯腰去摸它的头。

      裴望低头看了它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狗眼里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苍白。

      他把手从岛台上收回来,弯腰在弟弟头顶轻轻拍了两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没事。”

      他的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直起身,拿起岛台上已经凉透的半杯咖啡,倒进水槽里,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有主动拨过的号码。

      那是他母亲的号码。上一次通话是一个月前,她打来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在拍新戏,忙。

      她说了几句家常,他说有空回去吃饭,然后挂了。通话记录不到三分钟。

      他和父母的关系从来算不上疏远,但也算不上亲密。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他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记忆中那样温婉得体,带着一点被突然来电惊到的意外:“小望?怎么大清早打电话过来,出什么事了?”

      “妈。”裴望靠在岛台边,一只手撑着台面,声音压得很平,但握着手机的指节已经泛白了:“七年前榭家出事的时候,他是不是来我们家借过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像是一种被撞破秘密的、漫长的、压抑的沉默。

      他甚至能听到母亲呼吸的变化,从平稳到急促。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他母亲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婉,但底子里多了一层被撞破秘密的慌乱。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肯定是跪着求你们了吧。”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一种被揭穿之后无处可逃的空白。

      过了很久,久到裴望以为电话被挂断了,他母亲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他跪了三个小时。那天的雨太大了,打雷,闪电,他把我们家门口的台阶跪湿了一大片。

      “你爸在客厅里来回走,走了不知道多少趟,最后一句话也没说,上楼把书房的门反锁了。”

      裴母说的很慢很慢。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

      “我想开门,想把他拉进来。可是你爸说不能开。他说老榭家的窟窿不是几十万能堵住的。我怕了。就没开。”

      裴望闭上眼睛。他看到了那个跪在暴雨里的少年,膝下的水洼混着泥浆和碎草叶。

      那时候他在哪里?他在大洋彼岸刚刚结束一场电影理论课的讨论。他给榭珩发了几条消息没有收到回复,以为对方只是忙。

      他不知道同一天晚上,榭珩正跪在他家门口,等他父母开门。

      “之后呢。”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得近乎嘶哑。

      “后来他走了。不是站起来走的,是..”母亲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维持语序。

      “是隔壁家的保姆阿姨看不下去了,撑了把伞过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的。”

      “我和你爸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雨大得什么都看不清。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之后想找他,他妈妈的丧事已经办完了”

      “这些年我和你爸一直很愧疚,”她的声音终于有了压抑不住的颤抖。

      “小望,你在听吗?”

      裴望没有回答。他把电话挂了。

      手机被他轻轻放在岛台上,屏幕朝上。然后自动熄灭变黑。他站在岛台边,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

      肩膀开始颤抖,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岛台边的高脚凳上。

      安静的空气响起一声关锁声,榭珩出去了。

      他弯下腰,双肘撑在膝盖上,把脸埋进手掌里。颤抖的手指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指节攥紧发根,攥到指节泛白。

      后背随着压抑的呼吸起伏了几下,然后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极低的、被碾碎了一样的闷响。

      这个等了七年的答案,比他想象的最坏的还要坏。

      十七岁的榭珩,刚没了爸,妈还在医院里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公司垮了,债主堵门。

      他把自己所有的尊严压缩成一个跪在暴雨里的姿势,跪在他以为会帮他的人面前。而那个人是他最好的朋友的父母。

      他们把门关上了。他们把他留在雨里,跪了三个小时。他们甚至没有给他一条毛巾。

      而他在大洋彼岸,什么都不知道。

      弟弟被他的动作惊得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又走回来。

      它绕着他的脚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尾巴摇着,喉咙里发出细小的、急促的呜咽。

      湿漉漉的鼻头拱了拱裴望垂在膝盖边的手腕,裴望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抬起来。

      它又拱了一下,这一次更用力,把整个鼻子都塞进了他的掌心里,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

      裴望把手从脸上移开,低头看着它。弟弟立刻把前爪搭在他膝盖上,仰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尾巴在身后摇成了一团模糊的黄影。

      他想起来榭珩蹲在地板上跟这只狗拜把子的样子,想起榭珩说“它先看我的”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又想起今天早上榭珩站在岛台对面,眼睛里有血丝但背脊挺得笔直:“我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

      榭珩不知道他当年被拦在国外。他不知道那通没打通的电话背后发生了什么。他以为自己是被所有人抛弃了。

      但他还是说“我没有怪过你”。

      裴望把弟弟的前爪从膝盖上轻轻放回地板,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他撑住了。

      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泼了把脸。冷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进领口,但他没有躲。

      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眼眶和眼白上蛛网般密布的血丝。

      随后他拿起手机,给陆卓诚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通告帮我调一下。有点私事。”

      陆卓诚大概从消息的措辞里读出了什么,没有多问,只回了:“收到”。

      手机被重新放回岛台上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头像还是那张一人一狗对拜的剪影,路灯,金边,两个对拜的轮廓。凌晨一点他把它换上时还在笑,现在再看,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而钝重。

      弟弟没有离开。它一直蹲在岛台旁边,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人不会忽然消失。

      裴望在沙发上坐下来,弯腰把弟弟捞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埋在它短而密的黄色绒毛里,慢慢地顺着它的脊背。

      弟弟仰头舔了一下他的下巴,然后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泼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八月的梧桐叶被晒得发卷,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真相。

      早知道就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Chapter 23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完结还有段时间 放一下新文预收~ 【初恋1V1/恨海情天/死对头】 时间可以证明,恨一个人真的可以比爱一个人长久 明明只在一起了不到一年,却老死不相往许久 迟烁北往往在想他这么多年的针锋相对到底有什么用 可迟烁北恨死了 恨死季泊这一副无波无澜的面具 恨明月独照我时无波无澜 “你牛逼 你难道没有一个瞬间对我动过心吗” “没有” 体面的人在理智回笼的一瞬间及时抽身《苦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