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暗流 水面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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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之下，是他们都看不见的深。
一
十二月末，翠屏路的梧桐掉光了最后一片叶子。
距离沈渊说出“我愿意”已经过去三周了，这三周里，发生了很多事，但表面上看不出来。
郑远舟见过沈渊两次。第一次在办公室，第二次在校外一个茶馆。陆明霄两次都在场，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郑远舟问了沈渊一些问题，沈渊回答了。声音很平，和说“今天吃栗子”一样平。但他的手一直攥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陆明霄看着他的手，没说话。
郑远舟最后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你只对我负责。别人问你，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渊看着他。“包括陆明霄？”
“包括陆明霄。”
沈渊看了陆明霄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不小心。但陆明霄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害怕，是某种他还没学会命名的情绪。
“知道了。”沈渊说。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沈渊走在前面，陆明霄跟在后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叠在另一个上面。
“明霄。”
“嗯。”
“你以后别问了。”
“问什么？”
“什么都别问。我去哪，见谁，做什么——你都别问。”
陆明霄看着他的背影。
“好。”他说。
沈渊没回头。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二
陆明霄到翠屏路的时候，沈渊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陆明霄走过去的时候，沈渊把手机翻过去了。但陆明霄看到了——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三点整发来的，只有一个字：好。
陆明霄知道那个号码是谁。
他没问。
“明霄。”
“嗯。”
“你们什么时候放假？”
“一月二十号。”
“放假你干嘛？”
“不干嘛。怎么了？”
沈渊没说话。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的伤已经好了，留下浅浅的疤。
“你要回家吗？”沈渊问。
“不回。我妈他们出去玩了，家里没人。”
沈渊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陆明霄。
“那你寒假住哪？”
“警校宿舍。或者——”陆明霄停了一下，“你这里。”
沈渊看着他。没说话。眉头皱着的。
“你不想我住这里？”陆明霄问。
“不是。”
“那你皱眉干嘛？”
沈渊摸了摸自己的眉头。“没皱眉。”
“你眉头皱了一下午了。”
沈渊把手指放下来，看着地板。窗帘拉着，灯开着。地板上有一个方框，是灯罩的影子。
“陆明霄。”他说。
“嗯。”
“你寒假别来了。”
陆明霄剥栗子的手指顿在半空。
“为什么？”
“没为什么。”
“沈渊。”
“你别问了。”
沈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陆明霄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窗外是翠屏路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
“你不想我住这里。”陆明霄说。
沈渊没说话。
“你怕什么？”
“没怕。”
“那你为什么让我别来？”
沈渊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树。风很大，树枝晃来晃去。
“你怕有人来。”陆明霄说。
沈渊的手指攥紧了窗台。
“你怕他们看到我。”
沈渊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红了。
“你别问了。”他的声音很低。
陆明霄看着他。他知道沈渊在怕什么。不止是怕组织的人看到他。还怕另一边的——警方那边。怕出纰漏。怕暴露。怕自己还没开始就把所有事情搞砸。
但他不能说出来。因为沈渊不想让他知道。
“好。”陆明霄说，“不问。”
沈渊愣了一下。
“你不问？”
“你不让我问，我就不问。”
沈渊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我说别问了，你就不问了。我说别来了，你就不来了。我说你走，你就走。”
“那不是走。”陆明霄说，表情很认真。“那是回家。回家不是走。回家是——我还会回来。”
沈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寒假真的不回家？”
“不回。”
“你住哪？”
“你这里。”
“那你睡哪？”
“沙发。”
沈渊的肩膀垮下去。眼泪砸在衣襟上。
“沙发太短了。”他说，“你比我高。你睡沙发腿都伸不直。”
“那你让我睡床？”
沈渊没说话。耳朵红了。
“你想让我睡床？”陆明霄问。
沈渊转过去，看窗外。“随便你。”
陆明霄笑了。
“你笑什么？”沈渊问。
“没笑。”
“你笑了。”
“没有。”
“有。”
陆明霄没再接话。他看着沈渊的耳朵。红透了。
“你寒假真的不回去？”沈渊问。
“不回。”
“你爸妈不会说你？”
“他们出去玩了啊。”
“那开学之后呢？”
“开学之后也来。”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沈渊看着他。眉头松开了。
“那说好了。”沈渊说。
“说好了。”
三
接下来几天，陆明霄每天下午来，晚上走。
警校查寝，他还不能过夜。沈渊送他到门口，说“明天见”。陆明霄走到四楼回头，沈渊还站在门口。和以前一样，但沈渊的眼睛下面有些发青。
“没睡好？”陆明霄问。
“嗯。”
“怎么了？”
“没怎么。”
陆明霄没再问。但他注意到沈渊的手指敲桌面的次数多了。快的时候像心跳，停的时候像断了的弦。
有一天下午，沈渊去厨房倒水，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陆明霄瞥到弹出来的一条消息，发件人没有备注，内容只有一个字：等。
他没看第二眼。沈渊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机已经暗了。
“你刚才看到什么了？”沈渊问。
“没看。”
“你骗人。”
陆明霄看着他的眼睛。“我看到一个‘等’。”
沈渊的手攥紧了杯子。
“没了？”他问。
“没了。”
沈渊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消息删了，把手机揣进兜里。
“明霄。”
“嗯。”
“你以后不要看了。”
“我没看。它自己亮的。”
“那你也别看。”
“好。”
沈渊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每次都答应得很快。”
“因为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
沈渊没说话。他坐下来，拿起栗子，开始剥。剥得很慢，坑坑洼洼。壳放在桌上，摆成一排。陆明霄看着那堆坑坑洼洼的栗子，没说话。
那天陆明霄走的时候，沈渊送他到门口。
“明天见。”
“明天见。”
陆明霄走到四楼，回头。沈渊还站在门口，和以前一样。
四
日子一天一天过。
沈渊开始煮汤。鱼汤，排骨汤，有时候是简单的蛋花汤。陆明霄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渊用左手拿勺子，右手垂在身侧。
“你天天煮汤，不腻吗？”陆明霄问。
“你天天喝，不腻吗？”沈渊反问。
“不腻。”
沈渊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也不腻。”
他们很少提特情的事。不提郑远舟，不提组织。那些东西沉在水底，水面是平的。两个人都不去碰。
但陆明霄知道沈渊在想。因为他开始失眠了。不是因为害怕——陆明霄觉得不是。是那种“答应了但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的失眠。是那种“有人在等你交出成绩”的失眠。
有一天下午，陆明霄到的时候，沈渊坐在窗边，膝盖蜷着，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朝下。窗帘拉了一条缝，路灯还没亮，外面的天灰蒙蒙的。
“怎么了？”陆明霄问。
“没怎么。”
“你眼睛下面黑的。”
沈渊摸了摸自己的脸。“没睡好。”
“想什么了？”
沈渊没回答。
陆明霄走过去，坐在地上，背靠着窗台。沈渊低头看着他。
“明霄。”
“嗯。”
“你说郑教官为什么会答应？”
陆明霄想了想。
“因为他觉得你值得。”
沈渊没说话。
“他还说了一句。”陆明霄说，“他说‘小孩做错事，不是他们的错’。”
沈渊看着他。眼睛很黑。
“我不是小孩了。”
“嗯。你是大人了。”陆明霄说，“大人也可以被帮。”
沈渊把视线收回去，看着窗外。路灯亮了，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在地上投下一片影子。
“你以后别坐地上了。”沈渊说，“凉。”
“那你别坐窗边了。也凉。”
沈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窗台上下来，坐在地上。两个人并肩坐着，背靠着窗台。地板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谁都没动。
五
一月二十号。警校放假了。
陆明霄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翠屏路楼下。他上楼，敲门。沈渊开门的时候，穿着那件灰色卫衣。看到他的行李箱，愣了一下。
“你真的来了。”
“说了要来。”
陆明霄换了拖鞋，把行李箱拖进去。沈渊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说话。
“你睡哪？”沈渊问。
“沙发。”
“沙发太短了。”
“那你说我睡哪？”
沈渊没说话。他走进卧室，抱了一床被子出来，铺在沙发上。
“你睡沙发。”沈渊说。
“你不是说太短了吗？”
“你腿伸不直就蜷着。”
陆明霄笑了。“好。”
沈渊把被子铺好，站在沙发旁边。看着陆明霄。
“你吃饭了吗？”沈渊问。
“还没。”
“我煮面。”
“方便面？”
“嗯。”
陆明霄站在客厅里。看着沈渊的背影。他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用筷子搅锅里的面。动作很慢，很认真。和上次煮汤一样。但上次是周日，这次是周三。上次他来了还要走，这次他不走了。
陆明霄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沈渊。”
“嗯。”
“你以后别一个人了。”
沈渊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
“好。”他说。
六
那天晚上，陆明霄躺在沙发上。沙发太短了，他的腿伸不直。他蜷着，看天花板。沈渊房间的门关着。灯亮着，从门缝里透出来。
“沈渊。”他叫了一声。
“嗯。”
“你还没睡？”
“睡不着。”
“怎么了？”
“没怎么。”
沉默。窗帘没拉，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光。
“明霄。”沈渊叫他。
“嗯。”
“你腿伸得直吗？”
“伸不直。”
“那你蜷着。”
“嗯。”
“难受吗？”
“不难受。”
“骗人。”
陆明霄笑了。“好吧，有一点。”
沈渊没说话。过了很久，床又响了一下。门开了。沈渊走出来，站在沙发旁边，头发有点乱。
“你干嘛？”陆明霄问。
“你睡床。”
“不用。”
“你腿太长了。沙发不够。”
“那你睡哪？”
沈渊没说话。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把腿蜷起来，靠在沙发扶手上。
“我睡沙发。你睡床。”
“不行。”
“为什么？”
“你会不舒服。”
“你睡沙发，你也会不舒服。”
“我不怕。”
“那我也不怕。”
两个人看着对方。沈渊的眉头皱着的。陆明霄笑了。
“那一起睡床。”陆明霄说。
沈渊的耳朵红了，眉头松开了。“床太小了。”
“挤一挤。”
沈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卧室。陆明霄跟在后面。床确实不大。一米五的床，两个人躺上去。
“你睡过去一点。”沈渊说。
“没位置了。”
“那你别挤我。”
“没挤。”
“你压到我手了。”
陆明霄把身体侧回来。两个人躺着，看天花板。
“明霄。”沈渊说。
“嗯。”
“你寒假真的不回去？”
“不回去。”
“开学之后呢？”
“也来。”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沈渊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他的手伸过来。手指碰到陆明霄的手背。凉凉的。陆明霄握住他的手。没松开。
“你手怎么这么凉。”陆明霄说。
“冬天。”
“你冬天手都是凉的？”
“嗯。”
“那以后我帮你捂。”
沈渊没说话。但他的手指收紧了。和六岁那年一样。攥住了，不松开。
陆明霄握着他的手，没松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带着凉意。天快亮了。
“明霄。”沈渊的声音很低，像梦话。
“嗯。”
“你还在吗？”
“在。”
“明天也在吗？”
“在。”
“后天呢？”
“也在。每天都在。”
沈渊没再说话。他的手在陆明霄手心里，慢慢暖了。眉头松开了。
陆明霄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睫毛垂下来，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浅。
他想起沈渊说“你每次说‘下周见’，我都在数日子。从周日再数到周日。数了六年”。
现在沈渊不用数了。
七
次日早上，陆明霄醒过来的时候，沈渊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坐起来，看到沈渊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在煮汤。
“你醒了？”沈渊没回头。
“嗯。”
“刷牙洗脸。汤马上好。”
陆明霄走进卫生间。镜子旁边多了一份洗漱用品，蓝色的，他的。他拿起牙刷，看了一会儿。笑了。
他出来的时候，沈渊已经把汤端到茶几上了。两碗。一人一碗。
“鱼汤？”陆明霄问。
“嗯。”
“你不是说一个人不想煮吗？”
“现在两个人了。”
陆明霄看着他。沈渊没看他，低头喝汤。
“好喝吗？”沈渊问。
“好喝。”
沈渊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陆明霄问。
“没笑。”
“你嘴角弯了。”
沈渊把嘴巴抿住。但耳朵红了。
陆明霄低头喝汤。很烫。但他没吐出来。他咽下去了。很暖。
八
备忘录：
“2027.1.21。他说‘现在两个人了’。我记着了。”
“2027.1.21。他说每天都在。我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