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罪与罚 我杀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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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的是坏人。可杀人这件事，本身就是坏的。
一
一月中旬，寒假还没开始。陆明霄下午没课，坐公交去了翠屏路。
沈渊不在家。门锁着，灯关着，窗帘拉着。陆明霄站在门口，掏出手机。
【陆明霄】你在哪？
沈渊没回。
陆明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他本来打算去菜市场买条鱼，晚上煮汤。走到二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沈渊】有事。晚点回。
陆明霄看着这几个字。沈渊从来不说“有事”。他说“实验没做完”，说“在图书馆”，说“困了睡了”。他从来不说“有事”。
陆明霄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下楼。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不是沈渊走的时候坐的那种黑车——这辆更旧，车牌是外地的。后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陆明霄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驾驶座上有人。男人，四十多岁，寸头。那个人也在看他。不是随便看一眼的那种看。是那种——评估。像在判断他值不值得被记住。
陆明霄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假装系鞋带。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那里，没熄火。
他站起来，往菜市场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折返回去。
他知道不应该。郑远舟说过“别查”。沈渊说过“别问”。但他还是走回去了。他没走近，绕到巷子另一头，从一栋居民楼的楼道里穿过去，上了二楼。楼道窗户正对着那辆SUV。
他站在窗户后面，等着。
二
约二十分钟后。
沈渊从巷口走进来。穿着黑色羽绒服，背着双肩包。他走路的速度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陆明霄注意到——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沈渊很多事喜欢用左手，这很正常，但他平时走路不插兜。
SUV的门开了。那个寸头男人下来，走到沈渊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陆明霄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看到寸头男人递给沈渊一个牛皮纸信封，沈渊接过去，没拆，直接塞进双肩包。
然后寸头男人说了句话。沈渊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陆明霄看到了。
寸头男人伸手，拍了拍沈渊的肩膀。不是那种友好的拍，是那种——检查。他的手从沈渊的肩膀滑到手臂，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沈渊没躲。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陆明霄看到他的手。右手虎口贴着创可贴，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新的红痕。不是擦伤，是勒痕。像被什么细的东西勒过。
寸头男人转身回到车上。SUV开走了。沈渊站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朝陆明霄站着的楼道窗户看了一眼。
陆明霄没躲。
沈渊看到了他。
三
陆明霄下楼的时候，沈渊已经站在楼道口了。
“你怎么在这？”沈渊问。
“路过。”
“路过二楼楼道窗户？”
陆明霄没说话。
沈渊看着他。眼睛很黑，但不是没底。是那种——被看到了，但不想承认被看到。
“你看到了什么？”沈渊问。
“一个男的。给你一个信封。拍了你的肩膀。”
沈渊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一下。停了。
“还有呢？”
“你的手。”
沈渊把右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我看到了。”陆明霄说。
沈渊没说话。他转身往楼上走。陆明霄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走到四楼的时候，沈渊停下来。
“明霄。”
“嗯。”
“照片。”
“什么照片？”
沈渊没回答。他继续上楼。陆明霄跟在后面。
四
进了门，沈渊把双肩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没拆，放在桌上，推到陆明霄面前。
“你看。”
“我可以看？”
他看了他一眼。沈渊的表情很平。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裤缝，指节发白。
陆明霄没说话。他拿起信封。牛皮纸的，很普通，随便哪个文具店都能买到。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什么都没有。他拆开的时候，封口的胶水有点黏，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里面是一叠照片。他翻过来看第一张，一个人。男人，四十多岁，西装，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背景是某个写字楼的地下车库，灯光很暗，墙上有一道黄色的防撞条。照片是从远处拍的，有点模糊，但勉强能看清脸。方脸，戴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
第二张。同一个人，在餐厅吃饭，对面坐着一个女人。是背影，那个女人笑靥如花，手里举着一杯红酒。
第三张。同一个人，从一辆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偏头正在打电话。侧脸，能看清他嘴角的笑。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一共十二张。同一个人，不同场景。办公室，餐厅，车库，机场，酒店大堂。每一张都像是被人从远处偷拍的，角度都很低。
陆明霄翻到最后一张。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渚城检察院，周成远。副检察长。
陆明霄的手指停了。
“这是谁？”他问。
“组织要我处理的人。”
“什么罪名？”
沈渊看着他。“你确定要知道？”
陆明霄没说话。
“贪污。受贿。包庇。”沈渊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他收了钱，帮某些更灰色地带的人处理案子。一共十二起。其中一起，是一个女孩被人□□，她报了警，案子到了他手里，没了下文。那个女孩后来跳楼了。”
“她16岁。比我们还小，和他弟弟一样大。”
陆明霄攥着照片，指节发白。
“他是坏人。”沈渊说，“组织让我杀的人，都是坏人。沈挚说，‘什么叫无辜？你看到的无辜，只是你不知道他做过什么。我们查过了。每一个目标，都有罪。只是法律没来得及判’。”
“你信吗？”陆明霄问。
沈渊没回答。
“你信他们都是坏人？”陆明霄问。
沈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的创可贴卷边了，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
“以前信。”他说，“后来不信了。”
陆明霄看着他。
“后来我开始查。”沈渊的声音很低，“查每一个目标的‘罪名’。有些是真的。有些是编的。有些是——那个人挡了组织的路，所以他有罪。”
他抬起头，看着陆明霄。
“周成远是真的。”沈渊说，“他确实收了钱，确实压了案子。我查过了。”
“所以你杀他，没问题？”
沈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有问题。”他说，“因为我不是法官。我不是警察。我没有资格判他死。”
陆明霄没说话。
“但我没有选择。”沈渊说，“我不杀他，组织会派别人杀他。而我会被当成——不听话的刀。”
他停了一下。
“不听话的刀，会被折断。”
五
那天晚上，陆明霄没走。
沈渊煮了面。挂面，加了鸡蛋和青菜，还有一点酱油。两个人坐在茶几前吃，面冒着热气，白色的雾遮住了两个人的脸。吃了几口，沈渊停下来。
“不好吃？”陆明霄问。
“不是。”
“那怎么不吃了？”
沈渊看着碗里的面。蛋黄流出来了，染黄了汤。
“明霄。”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沈渊说，“怕我这样的人。”
陆明霄放下筷子。他看着沈渊。沈渊没有看他。他盯着碗里的面，睫毛垂着，像两把扇子。
“你是什么样的人？”
沈渊没回答。
“你是沈渊。是沈星辰。”陆明霄说，“你六岁坐在巷口看蚂蚁。你九岁从花坛上摔下来，说‘我叫沈星辰’。你剥栗子的时候手指会抖。你睡觉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只有往我手心里蹭的时候才会松开。”
沈渊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抬头。
“你杀过人。”陆明霄说，“我知道。但你不想杀。区别在这。”
沈渊的眼泪掉下来了。没声音。滴在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
“我不怕你。”陆明霄说，“我怕你一个人扛着。”
沈渊伸出手，攥住陆明霄的手指。很凉。和他六岁那年一样凉。
“明霄。”
“嗯。”
“你今天不该跟过去。”
“我知道。”
“你不该看到那些。”
“我知道。”
“你不该——”
“沈渊。”陆明霄打断他，“我看到了。我不走。”
沈渊没说话。他把额头抵在陆明霄的肩膀上。很凉。陆明霄能感觉到他在发抖，很轻，像风里的树叶。
“我去买鱼。”陆明霄说，“明天炖鱼汤喝。”
“嗯。”
沈渊没再说话。他的手在陆明霄手心里，慢慢暖了。但陆明霄知道，那些照片会留在沈渊的备忘录里。也会留在他的。
六
备忘录：
“2027.1.14。他不是法官，但他也不该是别人手中的刀。”
“2027.1.14。他看到我的另一面了。他没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