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秒心跳》木兮范

10、年 有些东西藏

　　——有些东西藏久了，会自己跑出来。比如年味，比如你。

　　一

　　寒假过半，翠屏路的楼道里开始有了年味。

　　对门贴了福字，斜对门挂了红灯笼。沈渊家门口什么都没有。陆明霄从超市回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两边邻居的门，没说话。

　　他推门进去。沈渊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专业期刊，手里拿着笔，在页边写注释。听到门响，没抬头。

　　“买了什么？”

　　“饺子皮。还有肉馅。”

　　沈渊的笔停了。

　　“包饺子？”

　　“嗯。快过年了。”

　　沈渊没说话。他把期刊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陆明霄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饺子皮。肉馅。白菜。葱。姜。

　　“你会包吗？”沈渊问。

　　“不会。你会吗？”

　　“不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陆明霄笑了。

　　“那学。”

　　沈渊洗了手，站在案板前面。陆明霄把白菜切碎，沈渊站在旁边看。陆明霄切菜的动作很慢，刀工不好，白菜切得大小不一。

　　“你切得不行。”沈渊说。

　　“那你来。”

　　沈渊接过刀。切得很快，很准。白菜变成了均匀的碎末。陆明霄看着他的手。右手虎口上的创可贴还在，但手指压的很稳。

　　“你左手用刀挺厉害。”

　　“练过。”

　　“练什么？”

　　沈渊没回答。他把白菜碎拢到一起，放进盆里，开始拌馅。酱油。盐。香油。姜末。动作很熟练。

　　“你包过饺子？”陆明霄问。

　　“没有。看夏渃歌包过。”

　　陆明霄看着他。沈渊低着头，用筷子搅馅，顺时针，一圈一圈。很认真。

　　“夏渃歌教你很多。”

　　“嗯。”

　　“他什么时候教你包饺子？”

　　“去年过年。”沈渊的手停了一下，“他来陪我过年。包了饺子。我站在旁边看。他说‘你看好了，以后自己会包’。”

　　“然后呢？”

　　“然后他包了一百二十个。冻在冰箱里。我吃了好久。”

　　陆明霄没说话。他想起夏渃歌上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说“他十八岁之前，别碰他”。想起夏渃歌手腕上的疤。想起沈渊说“他把自己能给的都给我了”。

　　“今年他来吗？”陆明霄问。

　　沈渊摇头。“他值班。除夕夜要值班。”

　　“那我陪你。”

　　沈渊没抬头。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

　　二

　　厨房很小，两个人挤挤挨挨就占满了。陆明霄负责擀皮，沈渊包。陆明霄擀的皮有的厚有的薄，圆的方的都有。沈渊拿起来看了看，没说话，开始包。他包得很慢。左手托皮，右手放馅，然后捏。一下，一下。捏出来的褶子很整齐。

　　“你第一次包？”陆明霄问。

　　“嗯。”

　　“包得挺好的。”

　　沈渊没说话。但他把包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上，转了个方向，让褶子朝外。摆得很整齐。

　　陆明霄笑了。“强迫症。”

　　“你不是？”沈渊看了一眼桌上——陆明霄剥栗子的时候壳永远摆成一排。

　　“我那是习惯。”

　　“一样。”

　　两个人包了四十个。沈渊烧水，陆明霄把饺子摆好。水开了，沈渊把饺子下锅。用勺子推了推，盖上锅盖。

　　“煮多久？”

　　“夏渃歌说水开了加凉水。加三次。”

　　陆明霄站在他旁边，看着锅。水蒸气冒上来，糊在窗户上。外面很安静，还没到放鞭炮的时候。

　　“沈渊。”

　　“嗯？”

　　“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沈渊没回答。他看着锅，水冒泡了，他加了一碗凉水。水停了。又冒泡，又加。第三次冒泡的时候，他把火关了。

　　“好了。”他说。

　　他没回答那个问题。

　　陆明霄没再问。两个人把饺子捞出来，端到茶几上。一人一碗。醋碟放在中间。

　　沈渊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好吃吗？”陆明霄问。

　　“还行。”

　　“就还行？”

　　“第一次包，这样不错了。”

　　陆明霄笑了。他也夹了一个。白菜猪肉馅的，有点咸，皮有点厚。但好吃。

　　“明年还包。”陆明霄说。

　　沈渊看了他一眼。“明年？”

　　“嗯。每年都包。”

　　沈渊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饺子。吃了两个，停下来。

　　“陆明霄。”

　　“嗯。”

　　“你明年还在吗？”

　　“在。”

　　“后年呢？”

　　“也在。”

　　“每年都在？”

　　“每年都在。”

　　沈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那每年都包。”他说。

　　三

　　除夕夜。沈渊在厨房炖汤。陆明霄在门口贴福字。

　　他在超市买的，红色的底，金色的字。他站在门口，比划了一下位置，贴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有点歪。又揭下来，重新贴。

　　沈渊端着一锅汤走出来，看到他站在门口，踮着脚，在按福字的边角。

　　“歪了。”沈渊说。

　　“没歪。”

　　“往左一点。”

　　陆明霄往左移了移。

　　“过了。往右。”

　　陆明霄又往右移了移。

　　“好了。”

　　陆明霄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沈渊站在他旁边，也看。

　　“还行。”沈渊说。

　　“就还行？”

　　“贴个福字而已。”

　　“这是你家第一个福字。”

　　沈渊没说话。他看着那个福字。红色的，金色的。贴在门上，很显眼。

　　“你买的？”沈渊问。

　　“嗯。”

　　“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超市打折。”

　　沈渊看了他一眼。陆明霄的表情很平，但耳朵有点红。

　　“明霄，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窗户关着的。”

　　“那就是灯照的。”

　　沈渊看着他。陆明霄也看着他。两个人同时笑了。

　　“吃饭。”沈渊说。

　　四

　　两个人坐在茶几旁边。

　　沈渊炖了排骨汤，炒了两个菜。陆明霄买了卤味和饮料。茶几上摆得满满当当。电视开着，春晚在放开场歌舞。没人看。

　　沈渊给陆明霄倒了一杯饮料，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新年快乐。”沈渊说。

　　“新年快乐。”

　　杯子碰了一下。玻璃响了一声。

　　两个人开始吃年夜饭。沈渊吃得很慢，嚼很久。陆明霄吃得快，吃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

　　“你胃口挺好。”沈渊说。

　　“你做的菜好吃。”

　　沈渊的耳朵红了。他低头喝汤。

　　“沈渊。”陆明霄说。

　　“嗯。”

　　“你以前过年，夏渃歌来的时候，你们做什么？”

　　沈渊放下碗，想了想。

　　“他来。煮汤。包饺子。看电视。然后他走了。”

　　“他不在你这里过夜？”

　　“不。他值班。”

　　“每年都值班？”

　　“每年都值班。”沈渊看着碗里的汤，“他说医院忙。我知道他不忙。他是不想让我觉得他在陪我。”

　　陆明霄没说话。

　　“他每次走的时候都说‘新年快乐’。说完就走。不回头。”沈渊的声音很低，“他怕回头了就不想走了。”

　　“他不知道我的事。”沈渊说，“他只知道我受伤了。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不打算告诉他？”

　　“不打算。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陆明霄看着沈渊的侧脸。灯光下，他的轮廓很柔和。睫毛垂着，嘴巴抿着。

　　“今年他不用来了。”陆明霄说。

　　沈渊转过头看着他。

　　“我在。”

　　沈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已经凉了，他喝了两口，放下。

　　“陆明霄。”

　　“嗯。”

　　“你回头过吗？”

　　“什么？”

　　“你每次走的时候。回头吗？”

　　陆明霄想了想。“回头。”

　　“回几次？”

　　“每次走到四楼都回头。”

　　沈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看到了。”他说。

　　“我知道。”

　　“你每次回头的时候，我都在门口。”

　　“我知道。”

　　沈渊看着他。眼圈有点红。

　　“你知道还走？”

　　“不走你让我住这儿吗？”

　　沈渊没说话。

　　“不过现在住了。”陆明霄补充到。

　　沈渊看着他。嘴角弯了。

　　“嗯。住了。”

　　五

　　临近零点，外面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从四面八方响起来。炸开的碎纸气息混着硫磺味，是年的味道。

　　陆明霄和沈渊站在窗边。窗外的天空被烟花照亮了。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

　　“新年了。”陆明霄说。

　　“嗯。”

　　“沈渊。”

　　“嗯。”

　　“新年快乐。”

　　沈渊看着他。烟花落在他眼睛里，一亮一亮。

　　“新年快乐。”沈渊说。

　　两个人站在窗边。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的。但两个人站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明霄。”

　　“嗯。”

　　“你明年还在吗？”

　　“在。”

　　“后年呢？”

　　“也在。”

　　“每年都在？”

　　“每年都在。”

　　沈渊没说话。他把手伸过来，攥住陆明霄的食指。和六岁那年一样。

　　陆明霄握住他的手。

　　外面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

　　六

　　初一的早上，沈渊醒过来的时候，陆明霄已经起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沈渊走过去，看到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福字。贴在他家门上的那个。

　　“你拍了？”沈渊问。

　　“嗯。”

　　“发我。”

　　陆明霄看了他一眼。“你要干嘛？”

　　“存着。”

　　陆明霄把照片发过去。沈渊打开，看了很久。

　　“这是我家第一个福字。”沈渊说。

　　“嗯。”

　　“也是第一次，有人给我贴的。”

　　陆明霄看着他。沈渊没看他，在看照片。

　　“以后每年都贴。”陆明霄说。

　　沈渊把手机收起来。嘴角弯了一下。

　　“好。”

　　那天下午，陆明霄的备忘录里多了一条：

　　“2027.2.6。贴了福字。他说这是第一个。以后每年都贴。”

　　沈渊的备忘录里也多了一条：

　　“2027.2.6。他说每年都在。我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