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夜班 有些伤口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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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伤口在手上，有些在别处。
一
春节过后，翠屏路的梧桐还没醒来。
沈渊把福字揭下来，折好，收进抽屉里。陆明霄站在旁边看，没说话。
“明年换一张。”沈渊说。
“为什么？”
“这个角皱了。”
陆明霄笑了。“好。”
手机响了。沈渊拿起来看，屏幕上又是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他看了三秒，按掉，没接。陆明霄坐在沙发上，余光扫到屏幕上的字——“下周”。他没看清更多，沈渊已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渊。”
“嗯。”
“你每次出去，都这样吗？”
“什么样？”
“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告而别。”
沈渊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明霄。陆明霄看着他的背影。沈渊的肩膀很窄，灰色卫衣挂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窗外的光照着他的轮廓，像纸剪出来的，风一吹就会破。
他转过身。看着他。眼睛很黑。那种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之后剩下的平静。那种平静比哭还让人难受。
“明霄。”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回不来。”
陆明霄的手指停了。他看着手里剥了一半的栗子，指节有些发白，壳碎在手里。
“怕。”他说。
沈渊看着他。
“我回来就好了。”他说。
二
2月17日，周三。早上七点。翠屏路楼下停了一辆黑色的车。
没有标识。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陆明霄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辆车。风很大，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插在兜里。兜里有一样东西——他昨晚放的，一颗荔枝糖。粉色包装，千纸鹤糖果。和十一年前那颗一样。
沈渊从楼里走出来。裹着件黑色羽绒服，背着双肩包。他看到陆明霄，脚步停了一下。
“不是说了楼下等。”
“这就是楼下。”
沈渊看着他。站了两秒。然后往前走。走到陆明霄面前，停下来。
“明霄。”
“嗯。”
“我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回来给我发消息。”
“好。”
沈渊看着他。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拨开。陆明霄伸手，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沈渊没躲。他的耳朵是凉的。
“沈渊。”
“嗯。”
“这个给你。”
陆明霄从兜里掏出那颗荔枝糖，放在沈渊手心里。沈渊低头看。粉色的糖纸，千纸鹤糖。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哪弄的？”
“超市。”
“什么时候买的？”
“昨晚。”
沈渊看着那颗糖，不再说话。看了很久。然后把糖攥在手心里，和六岁那年一样。
“我走了。”他说。
“嗯。”
沈渊转身，走向那辆车。后座的门开了，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男人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沈渊没握那只手，自己上了车。门关上了。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沈渊的脸露出来。
“明霄。”
“嗯。”
“别查。”
车开走了。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陆明霄站在原地。风很大，把围巾吹歪了。他没动。站了很久。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空空的。糖没了。
三
2月18日，周四。没有消息。陆明霄发了一条：【到了说一声】。没回。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没有红点。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一颗栗子，开始剥。壳在桌上摆成一排。剥到第十二颗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排壳。整整齐齐的。沈渊不在，没人吃。他把栗子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没味道。
2月19日，周五。还是没有消息。陆明霄又发了一条：【还好吗】。没回。他躺在沈渊的床上，被子是沈渊的，枕头上还有沈渊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点碘伏。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想起沈渊睡着的样子，睫毛垂下来，嘴巴微微张开，眉头是松开的。现在眉头肯定是皱着的。
2月20日，周六。凌晨两点，手机震了。
【沈渊】还行。
陆明霄从床上坐起来。屏幕的光刺得他眯眼。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陆明霄】什么时候回来？
【沈渊】快了。
【陆明霄】快了是多久？
【沈渊】两三天。
陆明霄看着这三个字。两三天。沈渊说“两三天”的时候，通常很快。也许今天，也许明天。
【陆明霄】你受伤了没有？
沈渊没回。等了五分钟。十分钟。
【陆明霄】沈渊。
【沈渊】没有。
陆明霄看着这两个字。他知道沈渊在说谎。
【陆明霄】回来我去接你。
【沈渊】不用。
【陆明霄】我去接你。
【沈渊】……好。
陆明霄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上的方框还在。路灯照进来，和沈渊在的时候一样。但旁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呼吸声。没有凉凉的手指伸过来。他翻了个身，面朝沈渊睡的那一边。伸出手，放在沈渊的枕头上。凉的。
他闭上眼睛。没睡着。
四
2月21日，周日。沈渊回来了。
陆明霄在翠屏路楼下等了两个小时。从下午三点等到五点。天快黑了。他站在单元门口，围巾裹得很紧，手插在兜里。兜里什么都没有了。糖已经给出去了。
一辆白色的车停在巷口。不是走的时候那辆。但车门开了。沈渊下来。
陆明霄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脸。白的，没有血色。嘴唇干裂了。眼睛下面是青的。第二眼看到的是他的右手。袖口挽到小臂，小臂上缠着绷带。绷带是旧的，已经脏了，边缘泛黄，有几处渗出了暗红色的印迹。
沈渊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没事。”他说，“皮外伤。”
陆明霄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没碰他。
“严重吗？”
“不严重。”
“缝了吗？”
“缝了。四针。”
陆明霄看着他的眼睛。沈渊没躲。
“谁缝的？”
“夏渃歌。”
“他这两天不是值班？”
“他翘班了。”
沈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上楼。”沈渊说。
五
沈渊坐在沙发上，把右手的袖子卷上去。
绷带是夏渃歌缠的。很整齐，力道刚好，末端折了一个小角压平。陆明霄蹲下来，把绷带拆开。一圈一圈，很慢。
伤口露出来了。小臂内侧，一道四厘米长的口子，缝了四针。针脚很密，线头收得很干净。夏渃歌的手艺。伤口周围的皮肤有点红，但没有发炎，没有渗液。
陆明霄的手指轻轻按在伤口旁边的皮肤上。没碰到线。
“疼吗？”
“麻药过了。有一点。”
“夏渃歌怎么说？”
“说一周不要碰水。两周拆线。不要提重物。”沈渊停了一下，“说再弄成这样就不给我缝了。”
陆明霄笑了一下。
“他说不给你缝的时候，表情是什么样的？”
“没表情。”
“那就是心疼了。”
沈渊没说话。他把手收回去，自己把绷带重新缠上。左手缠右手，动作很熟练。缠完之后折了一个小角，压平。
“你饿不饿？”陆明霄问。
“还好。”
“我煮汤。”
沈渊看了他一眼。“你会吗？”
“不会。你教我。”
沈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
六
陆明霄站在厨房里。沈渊靠在厨房门框上，左手抱着胳膊，右手垂在身侧。
“先放油。”沈渊说。
“多少？”
“锅底一层。”
陆明霄倒油。倒多了。
“多了。”
“你说锅底一层。”
“你那个叫锅底一池。”
陆明霄笑了。沈渊也笑了。很小，但陆明霄听到了——不是笑出声，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音。
“为什么要先放油？”陆明霄问。
“你不要管。这样香。放葱姜。”
“放多少？”
“你看着办。”
陆明霄切了几片姜，拍了两瓣蒜，扔进锅里。刺啦一声。他往后退了半步。
“怕什么？”沈渊问。
“油溅了。”
“那你站远点。”
“站远点怎么炒？”
“用长柄勺。”
陆明霄看了他一眼。“你故意的。”
沈渊的嘴角弯了。
“加水。盖锅盖。等水开。”
陆明霄照做。水还没开，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沈渊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水蒸气慢慢冒上来，糊在窗户上。
“明霄。”
“嗯。”
“你不好奇我怎么伤的？”
“好奇。”
“那你怎么不问？”
陆明霄想了想。
“你不想说的事，我问了也不会说。”
沈渊没说话。
“夏渃歌问了吗？”陆明霄问。
“问了。”
“你说了吗？”
“说了。”
“说的什么？”
“摔的。”
陆明霄笑了一下。“他信了？”
“他说‘嗯’。然后继续缝。”
水开了。陆明霄打开锅盖，水蒸气扑面而来。他眯着眼，往里面放豆腐。煮一会儿，又放进去青菜。
“放盐。”
陆明霄舀了一勺。
“多了。”
他倒出来半勺。
“尝尝。”
他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沈渊嘴边。沈渊喝了一口。
“淡了。”
陆明霄又放了一点点。
“行了。”
他盛了两碗。两个人坐在茶几旁边，一人一碗。沈渊用左手拿勺子，喝得很慢。陆明霄看着他。
“好喝吗？”陆明霄问。
“还行。”
“就还行？”
“第一次煮，这样不错了。”
陆明霄笑了。沈渊也笑了。很小。但这次陆明霄看到了——不是嘴角弯了一下，是整张脸都松开了。
“沈渊。”
“嗯。”
“你以后出去，能告诉我吗？”
沈渊把勺子放下。
“不告诉我你去哪。就告诉我——你要出去，回不回得来。”
沈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沈渊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很烫，他喝得很快。陆明霄看着他的碗，没说话。
“你慢点。”
“烫的好喝。”
“把嘴巴烫烂了怎么办。”
“那你帮我吹吹。”
沈渊说完耳尖就红了。陆明霄笑了。沈渊也笑了。两个人坐在茶几旁边，喝汤。窗帘没拉，路灯照进来。沈渊的右手缠着白纱布，左手拿着勺子。陆明霄伸手，握住他的左手。凉的。
“你手怎么还是凉的。”
“失血了。”
“骗人。四针能失多少血。”
沈渊的嘴角弯了。
“那就是冬天。”
“那以后我帮你捂。”
沈渊没说话。但他的手指收紧了。和六岁那年一样。攥住了，不松开。
七
那天晚上，沈渊靠在沙发上，头歪着，眼睛闭着。陆明霄把碗收了，洗了，擦干。走回来的时候，沈渊已经睡着了。他的眉头是皱着的。陆明霄蹲下来，把他的手拉过来。沈渊的手指动了动，往他掌心里蹭了一下。眉头松开了。
陆明霄没松手。
他蹲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握着沈渊，看着他的睡脸。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扇子。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浅。眉头松开着。
“明霄。”沈渊的声音很轻，像梦话。
“嗯。”
“你还在吗？”
“在。”
“明天也在吗？”
“在。”
“后天呢？”
“也在。每天都在。”
沈渊没再说话。他的手在陆明霄手心里，慢慢暖了。
那天晚上，汤喝完了。碗也洗了。沈渊睡在沙发上，陆明霄坐在地上，握着他的手。外面风很大，窗户在响。但房间里很暖。
八
那天晚上，陆明霄的备忘录里多了一条：
“2027.2.21。他说了摔的。我知道不是。”
沈渊的备忘录里也多了一条：
“2027.2.21。他煮了汤。咸了又淡了。不过我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