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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克服自己 沪城的梅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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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秒还威风凛凛的苏哲,此时此刻已经做了缩头鹌鹑。
气氛再度陷入尴尬。
刚刚挨了训的外孙女,现在也不好再跳出来。
然而沉默不过半晌,二叔苏炳荣牵头讨论起了股市的最新动向,高谈阔论过后,又问苏聊对沪城股市了解多少,需不需要带他入门。
话题兜来兜去拐了好几圈。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苏老太爷随口说的一句话,当真有人听进去了,一连整晚,就衍生出各种试探、敲打。
好像生怕他真一回来回来,所有人的遗产份额就得少几个零一样。
苏聊很想说,其实没有必要,他从来没想过要回来。
但他们也并非真的一致对外,只针对苏聊个人,怕他回来只不过是怕添麻烦,更多的硝烟来自于内部矛盾。
满场的明争暗斗,苏聊左耳进右耳出,感官迟钝,大脑没有多费一分力气去理解和吸收。
他甚至有些庆幸自己的离开。
晚饭过后,苏聊不想继续参与家庭聚会,于是简单进祠堂给列祖列宗上了柱香,随便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按照地域文化来讲,沪城里不乏疼爱小辈,其乐融融的家庭,只可惜,没一样落在他身上。
只是在不知不觉中,眼前一片浅浅朦胧,眼眶微微发烫罢了。
天气逐渐回暖,但并不算潮,距离沪城“入梅”还要再过半个多月。
淮海路街道,布满了上世纪栽种的法国梧桐,隔中间错着几栋老建筑,为当今繁荣发达的浦西一带,留了块儿充满着时代记忆的围城。
它还属于历史,属于文化。
属于过往。
苏聊找到一个街边长椅,坐了下来。
现在的沪城,吸引了许多外地的年轻人来此拼搏奋斗,受时代发展影响,年轻一辈讲家乡话的已经不多了,许多本土特色的事物也在为巍峨高楼让步,让老一辈人难免恍惚感慨。
今晚的饭桌上,讲的大部分都是沪语。
父母还在世时,这一桌子的家乡话,还是能掺杂着少许亲情的。
奈何今时不同于往日,就算往日依旧,人也不同于当年了。
苏聊沿着街道,散步回到花园饭店。
清风一阵而过,抚过街道两岸的梧桐树,枝头碰触,沙沙作响,暖调的路灯穿过叶丛,星星点点地撒在地上,叫人看不真切。
苏聊抬起头,内心寂寥淡漠。
好像今晚有雾。
次日天明,正午的十一点到一点之间,太阳最大,也是一天中阳气最足的时刻。
在墓园门口,苏聊礼貌地目送一位位长辈离开,等人都走后,自己再回到墓园。
墓园到底是阴气重的地方,苏聊察觉到这些人昨天还叽叽喳喳,现在却一个个郁郁寡欢。
除了苏老太爷,能来的都来了。
祖辈的人,除了苏老太爷也都离世了。
苏聊昨晚一见他,颇有感触,哪怕他对他这位爷叔说不上喜欢,但他也算是个值得敬重的老人家。
只觉得世事不公,唯有岁月。
这些人能出席,已经是做足面子了,苏聊从不额外奢求什么。
旁人都走了,苏聊一屁股坐在两块石碑前,温顺地望向两张手掌大的灰色头像,展露出真心的笑。
“爸,妈,让你们久等了。”
苏聊轻轻叹了口气,又轻轻活动活动脖子,生怕打扰他们泉下清净。
“这段时间,我确实有点累。”
亲情的磁场感应,让苏聊彻底卸防,无意识的眼泪低落草坪,沿着土壤缝隙流向深处,不知所踪。
正午的太阳实在猛烈,幸好当年在父母墓穴边上种下的松柏已经亭亭玉立,可以遮一遮阳,但仍然有稀碎的微光将他长长的睫毛点亮。
他终于有时间跟父母聊聊天了。
傍晚七点,苏聊坐上回深城的航班。
一年后,他还会再回来,如此循环无尽,周而复始。
沪城的梅雨天,他永远也离不开。
时间周转不停,试图教会人们在工作和生活中寻找平衡点,林婉的丈夫岳明威前两天刚从国外回来,近年来,他大多时间都是在竭力拓展国际市场,这次回来,是为了处理跨国公司上市的事务。
老岳总回归,自然少不了要参加深城企业家们的商务晚会的。
碰巧苏聊也回来了,应林婉的要求,今晚的晚会,岳明威会带着外甥一块儿去,他知道苏聊做的是画廊生意,要想蒸蒸日上,将来免不了多跟各类身份的人打交道,正有意让他借此机会多交些朋友,开拓眼界。
傍晚六点半到七点,正是深城的蓝调时刻。
微微晚风,盏盏灯亮,在外奔波了一天的深城人民,终于熬到了短暂的慢节奏。
苏聊刚刚换上一套正装,就看到画廊门口驶入一辆黑色宾利,于是利索地跟人说了句再见,便快步踏出,从容稳当的打开后座车门。
除了他,车内只有司机,简单问好过后,狭小的环境又安静下来。
岳明威因为行程的时间问题,安排了司机专门接送苏聊,他给苏聊发了信息,让苏聊到酒店地址与他汇合。
车内有些闷,车载香薰过于浓烈,而且像是工业香精,苏聊轻轻按下车窗按钮,留一条小缝呼吸新鲜空气。
望着窗外飞快划过的一颗颗椰子树,苏聊的头终于清爽了些,他乖乖靠在靠背上,伸出左手揉了揉疼痛许久的太阳穴。
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宾利开到了酒店大堂门口。
这虽是一家定位很高的豪华酒店,可从玻璃外头看,内部的装修并没有那么富丽堂皇,而是大道至简,留白、奢贵、大气,颇具新古典主义之风。
同现在许多有钱人家一样,早已不用金表银表大肆包装自己,而是通过不一般的生活格调和艺术品味来彰显身份。
Cameron's要赚的就是他们的钱,苏聊浅浅一笑,暗自调侃。
面积宽阔车用通道被堵的水泄不通,大概都是来赴会的。
前前后后都是各式豪车,苏聊不能一一叫得出名字,宾利被夹在中间,沉默的黑色,在一众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们面前,倒显得有些单调。
不过没关系,苏聊最擅长用不尴尬,掩饰尴尬。
“哎,小苏。”一个保养得当的单眼皮男人稍微抬抬手,招呼道。
苏聊寻声而去,眼睛一亮,扬起笑容:“姨夫,让您久等了。”
“不久,我也刚到。”说完,男人熟络地拍了拍苏聊的肩膀。
两人一路寒暄,在岳明威的带领下,苏聊跟着他走进晚会大厅。
大厅里演奏着轻爵士乐,释放出愉悦轻快的氛围,让全场气氛不那么铜臭刻板。
“不用紧张,”岳明威的声音深沉而踏实,有着属于中年人的恰到好处的厚重感,“今天晚上来的人,基本上都是姨夫的朋友,你就当自家长辈对待就好,不要怕生。”
岳明威举了举酒杯,又道:“等会儿跟人打招呼,我先敬酒,你在我后面。”话闭,岳明威又让苏聊做个敬酒的动作,目的是看看他的端酒姿势和碰杯动作是否正确。
苏聊虽然不经常参与这种场合,但对于酒桌文化并非一概不知,他一边细细地听着姨夫的各类提醒,一边又忍不住对他升起更深的敬意。
整个晚上,苏聊跟着岳明威敬了不少酒,也跟着被敬了不少酒。
过去苏聊一向敏感内敛,防备心重,但凡遇上人多的场合,多少都会局促不安。
这些年为了尽快适应市场,逼着自己与人攀谈、展露真诚、察言观色、他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今晚的表现对比以往,已经是得体自在太多。
男女老少,形形色色,整个场子里大多数人都没法给他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只有一个年轻人,他真心欣赏,真心佩服。
那人好像姓何,是省内知名药企的二把手,单看相貌,对方年纪似乎不会比自己大,却年纪轻轻就在名利社交圈里混的如鱼得水,从容大方。
反观自己呢?还是差得太多太多。
克服自己,是他一生的课题。
在距离深城不过一小时车程的港城,午夜时分下了点小雨。
因为多面环海,岛屿城市群的雨水夹带着海水的盐渍气息,再搭配上海陆热力差而形成的晚风,落在身上潮凉又厚重。
岳则鞍刚送完董事会几位股东们离开,因为要商议的事情不多,仅是短暂停留,所以他们的车都停在路面,没有进地下车库。
雨势式微,岳则鞍没有打伞,顶着雨几步路程回到公司大堂。
高楼耸立,灯火通明。
在高薪高福利的港城,加班到凌晨,是常有的事。
岳则鞍捏了捏眉心,慢慢舒展眉头,在门口做了两个深呼吸。
雨天的负离子,总能快速让人缓解疲劳。
港城的事务差不多都安排好了,最快下周一就能动身前往深城。
内地大环境不好,深城分公司近半年的业绩有些惨淡,市值波动,唯不见涨,而偏偏深城又是衔接港澳与大陆商贸往来的重要节点,这个时候万万不可出来差错。
于是岳则鞍简单召集了几位股东,主动协管深城分部。
面对当下的严峻形势,如果管理层优先想到的不是如何开源,或如何革新,而是试图通过裁员降薪,拆东墙补西墙一样节流,那这个老板一定没本事。
岳则鞍不会允许这样的错误发生在自家身上,他很明白,股掌之下的不是一个个员工,而是一个个家庭。
该整顿整顿。
该改变的,必须顺势而为。
晚会进行到后期,岳明威和一众中年老总们已经略微上头,他们的话题,已经从生意场上的叱咤风云、又到初创业时的年少轻狂。
而现在,又是在感伤“你们是我在名利场里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了。
甚至有人开嗓: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
“迎接光辉岁月。”
“风雨中抱紧自由。”
“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
“自信可改变未来。”
“问谁又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