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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惺惺作态 他想,他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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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聊侧目,礼貌的笑了笑,表示感谢。
小插曲并没有被深究,新茶有些烫口,岳嘉吟吹了吹,将茶杯放下,问对面的男人:“哥,你啥时候回去?”
岳则鞍抬眼,狭长的眼睛倒映着微弱的灯光,“明天。”
“这么快啊?”林婉连忙道:“你爸还说再过一周就回来了,你又这么快要回港城了。”
岳则鞍道:“最近在谈一个新项目,时间比较紧。”
林婉没有多问,只是提醒他注意身体。
月色柔和,有如一颗白棋躺在一汪墨色之中,岁月静好,让人不自禁的忽视了时间和纷扰,重回心底的寂静。
闲聊之时,苏聊有意无意的观察岳则鞍,胆小如鼠却又胆大包天,像是自己要跟自己较劲,要用这种故意把自己逼向火坑的方式,去检验现在还怕不怕火。
可这股火就像是漂在油水之上,时而低萎,被风吹拂后,又稍稍助长。
每当火燃得旺了几分,遇上岳则鞍不冷不热的态度,温度自然而然就降下来了,所以他想,就算以后会经常见面,他也不会怕。
在内力和外力的共同作用下,火焰终究无法燎原。
上次在岳家一聚就像是个中转站,休整过后,又各自繁忙,各奔东西,连续两周,苏聊都没有再跟林婉一家相聚过,保持着工作生活两点一线的稳定规律。
沿海城市的落日街道,栽种着许多椰子树,但由于纬度问题,它们大多都不结果。
夕阳打落在枝叶上,丽影斑驳,将今日所得到的最后的阳光剪碎。
高架桥层层交错,却互不干涉,但从某个俯视的角度看去,它们也是偶有交点的。
现在已经过了午夜,苏聊在躺床上,头很疼,翻来覆去一个多小时都无法入睡。
无时无刻无处不有的偏头痛,总在睡前格外磨人,吃了这么多年的止痛药,身体也已经彻底耐受,无法继续发挥作用。
苏聊如同砧板上的鱼,一会儿仰面平躺,一会儿来回翻身,太阳穴如电流般刺痛,他干脆撑起上身,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除了显示此时将近凌晨三点,还有抓他眼球的日期。
再过两天就五月了。
五月七号,是父母的祭日,他要回一趟沪城,一年只此一次。
每一年,都要有那么几天,见到那群惺惺作态要跟他叙旧的。
亲人。
突然被强光照射,眼睛干涩模糊,不禁痉挛起来,他关上手机,放到一边。
现在追忆起来,苏聊都不敢想当年自己是怎样一个人熬过来的。
他只记得心脏胸腹很疼很疼,大脑每天都是缺氧的。
他只记得这辈子大半的情绪波动,都献给了自己的十六岁。
因此,他的心脏早已麻木,心力早已耗尽,几乎要成为一个爱无能者。
连自己都分不清,热情是不是真热情,高兴是不是真高兴,感伤是不是真感伤。
他是苏家的人,一辈子,无论他如何努力改变,都逃不脱。
都得跟这些为他所嫌的血缘基因捆绑在一起。
所以,苏聊心想,
他也是个惺惺作态的人。
五月六号的下午七点,苏聊下了飞机,简单安置好行李,叫车去往了苏家老宅。
一下飞机,通讯录里各种顶着所谓“叔叔”“伯伯”“嬢嬢”之流的头衔的姓苏的人,纷纷对他展露热情,说什么今晚一定要开瓶好酒,一家人要好好念念往日情分。
苏聊像皇帝翻牌子一般,随手抽取几个人敷衍回复,随后开始分别给林婉,方灏等几个熟络的家人朋友致电。
网约车缓缓驶过一栋栋老洋房,最终在一栋靠中心的位置停下来。
“谢谢。”苏聊关上车门。
苏氏一家早年通过投资炒股发的家,慢慢混出名堂来,如今的恒睿集团在江浙沪市场中独霸一方。
对外,恒睿的手段野蛮强势,只想一家独大,固守着自己那一套尊卑秩序。
对内,苏家人争权夺利,大吞小小啃老,早就丢掉了体面。
苏聊的父亲是苏老太爷的旁系亲属,没什么野心,要论才干,是无论如何都比不过他的姑表堂兄弟们的,他也很识时务,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得过且过,大风大浪尚及不到他们一隅,总体还算安稳。
然而苏聊十六岁那年,父母飞机失事,家中小辈患难,一切安稳的假象被尽数撕毁。
没有人愿意去养一个“养不熟”的孩子,一众叔伯们反复思索的,是如何将其父母的财产吞并到手,作为增添实力的筹码,偌大的家族中少了个人,对他们而言再好不过。
再观母亲那一脉,也只有早年远嫁深城的林婉,主动提出要接走苏聊。
为了尽快脱身,苏聊仅带走了父母的部分财产,其余大量的不动产、基金和股票,都被迫转手,很快瓜分殆尽。
奢靡之下尽显贪婪。
这会儿,他刚进家门,就有在一楼待着的几位长辈殷勤地向他问好,带着让人感到黏腻的笑容,就好像真的把他当皇帝。
苏聊想笑。
不知道他们装的累不累。
晚上八点,准时开饭。
到底是在老宅,有家中长辈坐镇,一众叔伯和少爷小姐们也都只能推掉应酬活动,几位还在读书的堂弟堂妹颇有微词,又不好发作,但在这藏不住事的年纪里,满脸的不情愿,还是十分明显。
从老到小一大家族,几乎要霸占整个客厅,比他年长的老了,比他年幼的大了,苏聊只能认出一半人。
说白了,所谓家庭聚会,就是为了明天祭拜时能够恰逢其时的掉出几滴泪,好提前酝酿一下伤感。
因为早年间苏老爷子对外宣称:苏家是一向重视情义的。
所以每年祭奠苏聊的父母,就成了他们每年必做的文章。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信。
说来也算重逢,大家先是谈论家常,活跃气氛,而后有心思的,会慢慢把话题带到自己身上,好在苏老太爷面前表现。
苏聊的一众堂弟妹们,有的汇报竞赛结果,有的夸耀自己刚到手的offer,还有的当场呈上了为讨好苏老太爷而完成的字画。
老人身体大不如前,饭桌上一聊,苏聊才知道他早已无力管事。
他的子子孙孙们不仅盯着收割恒睿,还盯着他的遗嘱。
“阿聊呀,”一个头发半白,还未谢顶的国字脸男人,率先把话题带到苏聊身上,用家乡话叫他,道:“这趟回来打算待多久啊?”说完,周围几个人都斜眼看过来。
“最多后天。”苏聊切着餐盘里的肉,头也不抬的回复道。
“哪能这么快呀?哎阿聊,你难得回来,得多带你去公司转转看啊,我跟你讲……”
这是苏聊的某个嬢嬢,苏金慧。
他已经忘了,他父亲管她叫的是阿姐还是妹妹了,好像当初他父亲的大部分房产都划到了苏金慧名下。
某种程度上来讲,苏金慧在房地产领域确实混出了名堂,这些年通过恒睿融资,开拓了不少新版图。
“不用了,”苏聊放下刀,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我还有事要忙。”
“你看呀,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有本事,我还怕阿聊自己一个人会很难生活的,现在看来都是伯伯瞎操心啊。”
这说话的是苏聊的大伯苏尚锋,持着一口蹩脚的沪普,近期刚签下一个新的外贸大单,成为沪城代理,其经销产品已经摆满各个商城的门店,正春风得意。
也是个瞅准肥肉绝不松口的主,要说他当年的吃相,可以用股票市场里的“收尸队”一词来形容。
苏聊默不作声,心中冷笑,权当没听见。
刀叉相撞,好似电光火石之间,周围尽是此起彼伏的客套话。
这时,苏老太爷发话了:“苏聊,你是苏家人,你应该回来发展。”老人的声音平静而低沉,诠释着老态龙钟的腐朽神态,正用那双皱得几乎看不见瞳仁的眼睛看着苏聊。
四周的目光齐齐聚焦在一处,苏聊整个人顿在那,正欲回绝,却一个按捺不住的急性子抢道:“爷爷您没听人家说啊?人家有自己的事要做。”
说完,那个年轻男人先是撇了苏聊一眼,转而眼神责备地看向自己的爷爷,“怎么,您还嫌苏家的人不够多啊?”
此人是老爷子的次孙,但他如今的待遇已经堪称一声嫡长孙,也是他们这一辈掌权最大的。
还是那副嘴脸,苏聊心道。
“苏哲,你不用这么敏感,没那么多人稀罕你那点口粮。”
堂弟的黑白挑染前刺和眉钉过于扎眼,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苏聊笑意盈盈,略带些讽刺意味。
像狗在护食。
这时候,开头的那位国字脸男人又跳出来打圆场,假意训斥他的宝贝儿子:“阿哲,你怎么跟爷爷讲话的。”
苏朝宽提及了苏老太爷,好像这样子就能掩饰自己的教子无方。
“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一家人难得聚聚,堂弟又刚回来,不得一块儿敬老爷子一杯?祝好景常在!”
一个身着英伦风套装的年轻女人率先起身,展现出一副明事理的面貌,气质端庄大气,她的眉眼有四分随了苏老太爷。
最受宠的外孙女发话了,满桌的人纷纷起身碰了碰杯,然后轮番祝福老人。
落座后,气氛得到八分缓解。
苏聊还记得这位表姐,叫柳薇,她大学学的播音专业,一毕业就进了明珠电视台,她有着家族扶持,自己也争气,如今已经是常驻新闻主播,履历背景堪称完美无瑕。
难得有人不忘了“正事”,苏金慧追忆起逝者,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阿聊越长越像嫂子了。”
“阿聊这孩子打小就好看,讨喜,又一直这么孝顺,倒真是难得。”苏聊的二叔苏炳荣接腔道,今晚他没有带子女前来。
“嘁,”男人停住话头,忍着嗤笑。
又是苏哲。
四周被这不合时宜的一声顿住。
还不待苏哲继续发作,就被自己亲爹瞪了一眼。
然而瞪得晚了,口舌还是来了。
苏金慧撩了撩头发,颇有种徐娘未老的风情,讲起普通话来,略带吴侬腔调,只不过并不柔软,是娇蛮霸道的类型:“阿哲这性格还真是随了我三弟呀,真性情,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要是出了家门,还是要注意注意。”
“呵,”苏朝宽反驳道:“要是这么小就学得精明世故的,城府也太深了,我倒情愿他有个孩子样儿。”
还孩子呢,苏聊不禁暗笑,往嘴里又送了一口酒,神态自若地仿佛在欣赏一场话剧。
柳薇接腔道:“舅舅你误会了吧?我妈妈想说的是,要有最基本的礼貌。”
“你以为你妈的教育很出色?”
“行了!”老人年迈腐朽的声音一出,终止了他们的争论,“吃个饭,有什么好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