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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眼云烟 二十四岁是 ...

  •   晴天的夜晚清澈透亮,一层薄云,一根树枝,都遮挡不住那一汪明月。
      苏聊回车上拿了电脑,又回到了他当年住过的房间。
      开了灯,他又愣住了。
      目之所及都是他熟悉的样子,里面的陈设像是一动不动的在原地等着他。
      尘封的记忆被唤醒,他的脑海试图还原自己刚到这个家时的景象。
      那时的他格外敏感,刚从沪城大人们的剥削爪牙下逃出来,下意识的自保意识让他的精神长期紧绷。
      不论是温柔的小姨,天真烂漫的妹妹,还是见面不多但富有耐心的姨夫,他们善良的底色多少都会激起他的防备。
      他不擅长主动沟通,更不擅长主动迎合他人,寻人开心。
      从小在虚与委蛇的环境中成长,让他潜意识里认为,他人释放善意都是有目的的,只有当时二十岁的岳则鞍不一样,他对他,似乎是漠不关心的。
      因为无关紧要,因为无关痛痒,因为无所图谋,所以苏聊似乎不需要对他设防。
      直到又过一年,十七岁才明白,有些善意是纯粹的,是不图回报的。
      有些漠视,也是纯粹的,没有原因的。
      于是苏聊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善恶观,通过将自己原有的人格批判否定,又打碎重组,在骄傲又自尊的青春期独自崩溃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才一点一点的,把自己从过去的错误中抽离出来。
      撑不住的时候一遍遍告诉自己:如果能清醒的感受到痛苦,那正是蜕变的开端。
      他那张本该乐观敞亮的脸蛋,才终于开始学习笑容。
      而岳则鞍,始终是一个复杂的角色。
      当年高考结束后,苏聊跟着岳则鞍参加了不少港澳阔少们的活动,赛车,马球,射击,高尔夫……他发现岳则鞍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成为中心。
      他话不多,笑不多,却在某种意义上在这群人中收获主导权。
      岳则鞍或许从不主动攀谈,或许从不嬉笑打闹,或许从不出头主意,或许从不争抢买单。
      他好像从不发光,但就是耀眼。
      就是有大把大把的人愿意往上贴。
      让苏聊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跟着少爷们打高尔夫的那一次,岳则鞍神情慵懒,神态却认真,双臂绷直紧握球杆,脚下的球随时准备听候发落。
      那是下午五点左右,阳光斜照在他右侧,肩颈和手臂的肌肉线条被光影突出强调,形成完美的明暗对比。
      如果现场有纸笔,苏聊可能会忍不住想画下来。
      彼时的岳则鞍二十二岁。
      没有泰湾董事长的身份加持,没有久经名利场的包装。
      他只是他。
      但当苏聊以单纯审美的眼光再来看,岳则鞍虽然身形高大挺拔,比例优越,却并不算是这群阔少里面相貌最佳的一个。
      但他一定是人群里气质最突出的那个。
      你的余光一旦注意到他,就很难再挪开眼看别人了。

      二十四岁是个复杂的年纪。
      既不敌十八岁时的热烈肆意。
      也没有三十岁的沉稳可靠。
      苏聊现在就刚好夹在二者中间,理性和感性,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自洽。
      所以再见到岳则鞍时,相比从前,他的内心已经不太有波澜了。

      手机的信息提示音响起,将苏聊从回忆中拉回来。
      联系人是岳则鞍。
      苏聊没有给他备注,岳则鞍的微信名称就是本名。
      短短一句话:[衣服放在放门口了]
      [好,谢谢]
      苏聊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口的置物台上,整齐的叠着几件衣服,一条浴巾,还有一袋一次性用品。
      门外的楼道空无一人,苏聊顺着目光往楼梯上一看,似乎听见了房门扣上的声音,很轻。
      这是岳家的一项传统,为了避免打扰,佣人们会将主人家需要的东西放在这儿,然后离开。
      衣服的款式都很简单,短袖长裤,还有一些可以穿出门的休闲装。
      将衣服悉数抱起后,苏聊关上房门,又倚靠在门边,翻看起自己以往和岳则鞍的聊天记录,漫无目的,却又像是要求证什么。
      时间跨度六年,没一会儿,就翻到顶了。
      基本上都是一些地址和时间安排,还有部分屈指可数的语音通话。
      苏聊把手机关上。
      洗漱过后,苏聊裹着浴巾,将那件白色短袖比了比,尺码大了一圈,宽松到穿着略微有点晃荡,然后再去看看裤子。
      他无奈一笑,估计还得将裤脚卷一卷。

      晚上十一点,岳则鞍穿着浴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站在阳台上,手中还端着一杯酒。
      他的卧室在顶层,阳台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苏聊房间的一扇窗。
      屋里的男人正盘腿坐在床上,敲着电脑,貌似还在办公。
      可惜有窗帘遮挡,看不真切。
      里头的人朦胧的像一片残影。
      飘乎来飘乎去,好像终究要飘走,不会在此过多停留。
      好像他从来都只是经过一下。
      眼底飘过的,是过往云烟。
      波尔多帕图斯的香气释放得还不够,于是他轻轻晃动酒杯,让酒再醒一醒。
      毕业后,岳则鞍一直在港城总部工作,虽然跟他父亲一样鲜少回来,但对家中情况,是一概知晓的。
      他回想起今晚就餐时,他淡淡地望着苏聊,还是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尖尖的下巴。
      苏聊漂亮又俊雅,头发偏长,发尾微卷,额前的头发被分到两边,露出饱满的额头,风一吹,又会摩挲眉眼,骨相浓淡适中,下颌骨的线条并没有随着年龄增长而变宽,笑起来很明媚,没有表情的时候气质忧郁,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苏聊赏了他一个笑脸。
      很客气,很礼貌,也很见外。
      在这份笑靥的背后,总觉得有几分勉强。
      头发上的一滴水滴在额前,而后慢慢滑落脸颊。
      岳则鞍并不理会,抬一抬眉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四月的晚风带着湿润的水汽,一阵阵呼向他的脸庞,他的眼睛里似乎也蒙上一层水雾。
      黑暗中仍有昆虫鸣叫,少量的萤火虫彼此起舞,成了夜里唯一的尽兴者。
      不知不觉中,那扇窗户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他的头发也快被风吹干了。

      “哥!”早餐桌上,岳嘉吟大喊一声。
      苏聊愣了一瞬,大脑快速反应过来。
      这叫的应该是岳则鞍。
      “怎么了?”岳则鞍一边回复,一边从楼梯上下来。
      他已穿戴整齐,西装革履,右手腕带着精美而符合身份的腕表,气场颇强。
      岳嘉吟正喝着杂粮粥,咽下去道:“你帮我换个英语老师呗”。
      “这个又不合适了?”岳则鞍面无表情的拉开椅子坐下。
      “她的发音可能有问题,我唱曲目的时候老师还说我了,说我哪里学来的伦敦乡下口音。”
      岳则鞍轻轻一笑,“好。”
      然后又望向身旁的苏聊,对方正穿着自己大学时期的那套家居服,“口味合适吗?”
      苏聊抬头应答:“嗯,合适。”
      又是一个很陌生人的微笑。
      岳则鞍略微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话茬子最好不要掉地上,苏聊这样想,于是壮着胆搭话。
      “哥,你现在都在港城工作吗?”
      “嗯,偶尔回来。”
      话又说完了,但苏聊是真的不太会找话题,于是偷偷瞥了一眼岳嘉吟的位置。
      可惜少女到底年纪小,还无法体会到这份的尴尬。
      更遗憾的是,岳嘉吟吃完早餐后,转身就上楼了。
      对于空气中似有似无的低压,苏聊感到很无助。
      岳则鞍放下筷子,再一次望着苏聊。
      跟昨晚见面时一样,淡淡的,默不作声。
      苏聊察觉到侧脸视线的余热,朝着热源方向看去,结果又再现了昨晚的场景。
      “我脸上有东西吗?”苏聊摸摸侧脸,短暂躲避对视。
      躲避了两秒,做完动作后,还是只能重新跟男人对上眼。
      短短几秒,却仿佛要定格几个世纪。
      苏聊心底发怵,睫毛一颤。
      岳则鞍的视线纹丝不动,那双眼睛依旧是冷淡的,冷静的。
      “没有,但你脸色不太好。”
      这么一道直白的目光打过来,苏聊有些不定,手指撇了撇头发,照势回道:“是有点气血不足。”然后又将头瞥去,喝了一口粥。
      至此之后,没人再讲过一句话。
      岳则鞍吃得快,吃完起身离开,朝客厅方向走去。
      这次,轮到苏聊目视凝望了。
      他的心跳并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沉,重重压在胸口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在内里萌发。
      手指无意识摸索着陶瓷碗的边缘,身上这件偏大的衣服上还带着淡淡的、不属于自己的冷香,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扰的他心神不宁。
      没一会儿,桌子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他别过头去看。

      林婉推开玻璃门,从院子里回到客厅,看见岳则鞍接完电话,正要离开,出声叫住他:“则鞍,回来吃晚饭吗?”
      男人原地站定,将手机放回口袋,思索道:“今天不一定,回来的话我告诉您。”
      “好,你快去忙吧。”女人眉眼一弯,笑着道。
      岳则鞍简单应了一声,准备往大门走去,在途径饭厅不远处,听到几句与人沟通的声音,感觉不太愉悦,又转头绕过了餐厅,到备餐区找什么东西。
      苏聊没工夫去留意那一晃而过的陈香味,电话里合伙人道:“……上周说好的那个场地合作方突然变卦,找了个什么理由,意思就是要把我们下半年的展期压缩,转给别人,阿瑞打听了一圈,对方背后是个有点分量的企业,目前看很难松口。”
      Cameron's是苏聊在读大学时,和他的两位校友合伙经营的一家画廊,一边做着经营,一边忙着创作,不论是画廊还是他本人,在圈内都是小有名气。
      说是画廊,实则算个小艺展中心,除去一些展陈收藏来的大师画作,还集有不少陶艺和雕塑作品,许多作品个性鲜明的艺术家慕名而来,再加上环境优越,经营策略得当,受众定位精准,大体来说经营不错。
      但近两年来经济下行,景气不在,大企业们面临着裁员、降薪、改革、破产等等压力,规模不大的小型商户也同样面临着被市场需求淘汰的风险。
      对于艺术从业者来说,创新是求生的唯一密钥。
      但现在,转型关键期被人截胡,后面的计划都将被打乱,苏聊讨厌这种失序感,他下意识蹙眉,揉了揉头发。
      本就不佳的脸色一点点淡下去,问:“阿瑞去跟他们谈过吗?”
      “他去问过了,说来也真是奇怪啊,到底是什么人,连蒋家二少的面子都敢驳?”说完,方灏狠狠的“啧”了一声,汇报情况的同时手头中又忙着别的事情,一心二用让人更加烦躁。
      不远处的男人从壁柜中取出一只箱子,又在一堆瓶瓶罐罐中翻来翻去,却怎么没也找到他要的东西,最后空着手,悄无声息的走了出来,越过苏聊身后,取走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闯入余光里,苏聊这才看到他,几乎间隔不到一秒,苏聊的脸色就转危为安了,礼貌的扯了扯唇角。
      但岳则鞍并没有看过来,神情淡漠,苏聊下意识调低音量,轻声道:“我们不是有合同吗?这样吧,下午我再跑一趟…”
      方灏深感无奈,道了句,只能这样了。
      耳边的通话接近尾声,苏聊挂断电话,注意力却怎么都无法再回到吃早饭上,沉沉呼出一口气,身子往后一靠。
      吃不下去,他干脆起身去客厅,走了一段路程,经过大门,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岳则鞍竟然还没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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