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梅雨季节 这个人的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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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机场，最不缺的就是努力而珍惜时间的人。
苏聊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望向窗外了，黑蓝色的天空频繁地惊出一道道白光，玻璃上隐约倒映出他倦怠的面容，都被闪电剪成碎影。
现在是太平洋时间傍晚六点半，洛杉矶被雷暴笼罩，电闪雷鸣，苏聊的航班已经延误近四个小时了。
跟一般的候机厅相比，VIP候机厅已经安静许多，但附近的小孩们面对雷电一惊一乍的动静之大，哪怕苏聊带了耳机，仍是烦躁难消。
尽管今天没有被人们大为称赞的蓝调时刻，灾难大片既视感的风景也别有一番意味。
只是对于赶时间的人来说，实在难有什么闲情雅致。
“Attention please…”
广播再次想起，一时间周围近乎所有敲电脑的人都停下动作。
苏聊又看了看表，现在快七点，他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继续闭目养神。
与此同时，手机响了。
他颇为不耐的睁开眼睛，看清来电人名字的那一刻，无意识换上一副笑颜。
“喂，小姨。”
“聊聊，上飞机了吗？”
“快了，”男人把手机移到面前，看了眼时间，道：“运气好的话，再等半个小时就能登机了，没办法，洛杉矶一直在下雨。”
室内的空气阴冷又潮湿，冻得他双腿发凉，苏聊翘起二郎腿。
“哎，这鬼天气，”女人叹了声气，望了眼窗外，横跨了大片海域的另一端，深城晴朗无垠，艳阳高照，叫这番话添上几分违和，“这几天也好忙吧？回来了要好好休息，咱们再找时间一起吃个饭，好久没见你了…”
苏聊握着手机，将女人关切的一字一句收入心底，但听着听着，心中除了温暖之外，还有一丝难以窥探的忐忑。
林婉声如其名，语调平缓，婉转动听，还留有江南一带特有的腔调，说完家中近况，她又道出下一句，正中苏聊忧虑的点：“这时间也是怪巧的，后天晚上，你哥哥也从港城回来了…”
只此一句，后面的话他没在听了。
女人孜孜不倦的道来她的安排和期待，对她而言，继子和外甥能够凑巧一块儿回家，她高兴还来不及
苏聊慢慢出了神。
哥哥，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个称谓，去称呼这个人了。
林婉的继子，他名义上要礼貌相称的哥哥，岳则鞍。
机械似的应答着，左右再寒暄几个来回，电话便挂断了，林婉的要求，他一一应了，也找不到理由推脱。
等到好不容易上飞机，苏聊稍稍调整状态，简单复盘了一下出差过后，要跟合伙人汇报的重点，细节，还有些需要拓展的新思路。
短短三天里，高密度的行程安排，不足的睡眠，还有紧绷的神经，让他的头格外地痛。
天色已经彻底黯淡，徒留飞机一抹白在陆地，像是失了归途的旅人，苏聊揉了揉酸胀的眼，也不顾附近的空姐在说些什么，带着头痛逐渐失去意识，心绪不由得飘往从前。
闭上双眼之前，他最后望了眼窗外淅沥的景象，算算日子，总让他想起沪城的梅雨天。
雨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个好意象。
它贯穿了一个游子离家的所有苦与痛，还有复杂的过错是非。
等过了五月，今年就是苏聊离开沪城的第九年。
经历了父母双亡的孩子最是脆弱，当年来到小姨家，他并没有多么期待所谓的新生活，相反，林婉一家对他越好，他越愧疚，越是想要逃避。
面对如此磊落的一家人，自己那些阴暗的过往，就如同暴露在空气下的蛆虫，见不得半点光。
他只能维持着温和的假面。
或者说，他只能用力展露出性格中好的一面，他的偏激、敏感、自毁和倔强统统被他用纸包裹起来，多年来尽力保护着这层一扎就破的外壳。
尽可能的往暗处藏。
十六岁那一年见过的贪嗔痴，是苏聊会记一辈子的梅雨天。
潮湿，酸涩，压抑，苦闷，还有疼痛。
像是永远落不尽的雨。
几经辗转到达公寓后，苏聊煮了一杯姜茶，肩膀上还披着块儿毛巾，回来的路上吹了风，眼底带着若有似无的眩晕。
姜茶烫手，苏聊一边吹了吹，一边听着电视机。
公布的是泰湾集团最新的收购案。
画面里有剪彩，有握手，有签字，有合影，还有不少行业大咖露面。
苏聊在几个快去拼接切换的画面中，找到了少量岳则鞍的身影。
泰湾，是岳家的企业，规模可谓只手遮天，其背靠粤港澳大湾区，有着很好的第一手资源，众多项目与政府接洽，也是及时抓住风向，站在风口的第一人，经常被媒体称之为大陆与港澳友好合作的典范。
而岳则鞍个人，同时作为董事长和实际控制人，既像是太子，又像是摄政王。
看了两眼，苏聊垂下头，皱起眉头大口大口咽下姜茶，将满口辛辣灌穿胸腹，发热发烫。
心脏像是早已预知了一切，对着那张清晰又模糊的脸，躁动着。
他怕的不止是重逢，而是会再次记起当年是怎样在岳则鞍面前败下阵来、落荒而逃的，还有他的自尊心，在那样一个堪称完美的贵公子面前，自己是怎样自惭形秽，而如今的岳则鞍只会更完美。
尽管多年过去，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有所长进，但要面对的，是曾经种下的，未被除尽的仰慕和爱恋。
就好比一个考验，他要面对曾经的自己。
不算电视机里，他和岳则鞍已经有三年没见了。
这个在他少年时代里，总是不撩眉眼，神情淡漠，气质格外出众迷人的。
哥哥。
伴随着不规律的心跳，再一次踏进家门，苏聊环视一周，厅堂里的陈设有变，多置办了不少植株，也换了新的家具。
苏聊到时，林婉和岳嘉吟正坐在沙发上品茶，女人身子前倾一些，温柔的双目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亮起来：“聊聊？回来啦。”
说完，林婉起身向他走来，岳嘉吟也放下她的乐谱和手机，看了过来。
“嗯，小姨，好久没见了。”苏聊扬起笑容，模样清雅俊美，露出浅浅的梨涡，张开手臂，回应女人的拥抱。
林婉道：“你是不是又瘦了呀？”
苏聊有些赧然，干笑一声。
林婉笑着拍了拍苏聊的肩膀，“走，我们过去坐。”
说笑一番，林婉带苏聊一块儿坐回茶几旁，给他倒茶，同时道：“则鞍路上堵车了，我们还得等他一会儿。”
“嗯，现在晚高峰。”苏聊搭腔，然后默默地抿了一口茶，等着林婉递出下一个话茬。
他有些紧张，可能是跟林婉一家太久没见的缘故，明明没什么人拷问他，却觉得如坐针毡。
也可能是潜意识在提醒他。
从进门到现在，苏聊明里暗里的对比着别墅内的变化，这个家里好像确实没有什么有关于他的痕迹了。
苏聊没等到林婉开口，正寻思说句话缓解尴尬时，岳嘉吟开口了：“哥哥，你英语怎么样？”
男人微笑回道：“正常交流还可以。”
“那你能帮我看看这几个单词吗，我都圈起来了。”少女将自己的乐谱递过来，苏聊将上面几个红圈里的单词一一读过后，又将乐谱递回去，“你是在学音乐剧吗？”
“音乐表演，也可以这么理解。”
“你的声音这么好听，确实很适合这个专业。”
在等岳则鞍到场的过程中，苏聊和两位女士像踢皮球一般的搭话。
在苏聊的记忆中，岳嘉吟的变化很大。
从前活泼爱闹的小姑娘，现在静了许多，似乎也对应上了世人常说的一句话：
长大了，心里多少都藏着事。
参考着现在的岳嘉吟，苏聊不禁联想上岳则鞍外貌上的变化。
见再多的照片，都不如目睹一眼。
“碰。”
随着大门扣上的声响，男人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
苏聊的心也一点一点纠紧，下意识绷直脊背。
直到他抬起头来，眼眶中尽是昨晚在电视里见到的男人，对方的身影一点点放大，大到现在就站在他眼前。
岳则鞍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休闲装，没有像素遮掩过的英俊的脸庞透露出一丝淡淡疲惫。
似乎还有一种淡淡的厌烦。
苏聊望着他，有些微怔。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狭长，锐利，瞳仁颜色的背后仿佛深不见底，漂亮的内双受仰视角度影响，露出了少有人见的褶皱。
苏聊只感觉到，曾经岳则鞍身上的那种淡漠疏离，盛气凌人的气质更甚了。
他不敢久看，较为自然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移开了视线。
“阿姨，我回来了。”
“快坐下歇会儿，路上辛苦了，”林婉拍了拍一旁的苏聊，“聊聊前两天出差去了，昨天也刚回来，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吧？”
突然被点名，苏聊浑身战栗，表面上不动声色，云淡风轻，实则内心既慌乱又尴尬。
“是啊，好久不见，”苏聊扬起一个体面的笑容，顺势做出问候，但那两个字却死活说不出口。
话闭，另一旁的男人不太有眼力见儿，迟迟没有回应。
气氛不禁僵化。
岳则鞍一双眼睛直直的望着苏聊，眼底的神色意味不明，似乎是两军对垒，要洞穿对方的内心。
苏聊别无他法，只能保持着仰起头的姿势，与之对视，带着礼貌而温顺的笑容以应对男人的审判。
“好久不见，苏聊。”
好久不见。
苏聊纠着的心缓缓下沉。
这个人的神态，一如当年。
“好了别聊了，先吃饭吧，”岳嘉吟嗷了一嗓子，终结了这不尴不尬的氛围，转头拉着母亲起身，“我都要饿死了。”
晚饭后，林婉再三提出想要苏聊今晚住下，苏聊一面礼貌感谢，一面百般推脱。
“多陪我一天吧，洗漱用品家里也有，换洗的衣服可以穿你哥哥的呀。”
一句“衣服”，苏聊心中大骇：“这多不好意思，今天太突然了，我什么都没准备…”
“这都是小问题，”林婉温柔的眉眼顿了顿，“自从你出国大学之后，也很少回来了，你在的话，我还有个人可以说说家乡话。”
“咱们是自己人，一家人。”
苏聊微微低下头，唇角扬起，用沪语的发音答应道：“好。”
他们毕竟在同一方土地上生长过。
地缘与血缘，都不可分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梅雨季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