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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异类   药片咽 ...

  •   药片咽下去的时候,林倦没有感觉。
      他关了灯,上了床,躺在黑暗里,等着那个白色的、小小的东西在他身体里做些什么。什么也没有。胃里没有变化,脑子里没有变化,心跳不快不慢。他差点以为那只是一片维生素。
      然后他开始头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需要吃止痛药的疼。是那种从太阳穴往里面钻的、钝钝的、像有人用手指在脑子上一下一下地按。不剧烈,但持续。他翻了个身,疼。闭上眼睛,疼。把被子拉到头顶,还是疼。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贴着耳朵,疼。他把手放在额头上,掌心的温度似乎让疼痛轻了一点点,但只有一点点。
      “头疼?”林归问。
      嗯。
      “说明书上写了,舍曲林的常见副作用之一就是头痛。还有恶心、失眠、嗜睡、焦虑加重。”
      你背说明书干什么?
      “让你知道这是正常的。不是你的问题。”
      林倦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试图忽略太阳穴上那种钝痛,但忽略不了。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敲一面很远的鼓,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震在神经上。他试着调整呼吸,吸——呼——吸——呼——疼痛没有减轻,反而因为专注而变得更清晰了。他能感觉到疼痛的边界——左边太阳穴更疼一些,右边轻一些;额头中间有一个点,按下去会好一点,但手一拿开就回来了。
      他试图想点别的。
      月考的物理最后一道题,他做对了没有?他用的是机械能守恒,但有些同学用的是运动学公式,两种方法都能做,但步骤分可能不一样。他的步骤写全了吗?最后一步的答案有没有写单位?
      想物理题——疼。
      明天早上吃什么?冰箱里还有牛奶,但牛奶是凉的,早上喝凉的不舒服。出去吃的话要换衣服,要下楼,要和早餐店的人说话。不想说话。那就吃饼干。但林归说了不要只吃饼干。
      想早饭——疼。
      周末父母会不会再回来?母亲走的时候说“下周不一定能回来,看工作情况”。她说“看工作情况”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讨论的事。她不知道林倦在等她回来。她不知道林倦数着日子等她回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想父母——更疼。
      “别想了,”林归说,“你越想越疼。”
      那我应该想什么?
      “什么都别想。放空。”
      林倦试了。他盯着眼皮后面的黑暗,试图把自己清空。他想象自己的脑子是一个房间,他把房间里所有的家具都搬出去,把墙刷白,把地板擦干净,什么都不留。但越是想“放空”,脑子里的杂念就越多,像一个灌满了水的杯子,往外倒的时候水没有变少,反而搅出了更多的泡沫。物理题、早饭、父母、物理题、早饭、父母——它们像三个不肯走的客人,坐在那个空房间里,翘着腿,看着他。
      他放弃了。闭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忍受着那种钝钝的、持续的、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头颅的疼痛。
      疼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疼痛开始减轻。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扩散的东西,像一片灰色的雾,从头顶往下沉,沉到眼眶,沉到鼻梁,沉到喉咙。那种感觉很奇怪——头不那么疼了,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闷闷的,透不过气。他张开嘴呼吸了一下,空气是凉的,但到了喉咙那里就变得温热,像被什么堵住了。
      然后喉咙开始发紧。
      不是疼。是一种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种酸胀往上顶,顶到眼眶,眼眶就开始发烫。他眨了眨眼,视线变得模糊,但他没有在意,以为是困了。
      直到一滴眼泪滑进了耳朵里。
      凉凉的,痒痒的,沿着耳廓往下流,最后停在耳垂上。
      林倦愣住了。
      他在哭。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感觉到眼泪从眼角滑出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眶已经湿了很久。他伸手摸了一下脸颊,指尖是湿的。他把手指放在眼前看了看,黑暗中看不清什么,但他知道那是泪。
      眼泪开始不停地往外涌。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没有声音的那种。他咬着嘴唇,试图忍住,但忍不住。眼泪像开了闸的水,怎么都堵不住。枕头湿了一大片,凉意从脸颊传到耳朵,又从耳朵传到脖子。
      “林倦。”林归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倦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不是因为头疼,头疼已经轻了。不是因为月考,月考考得不错。不是因为父母,父母周末刚回来过。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指着说“就是这个让我哭”的东西。
      但他就是停不下来。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抽了一口气。被子被他的手指攥出了褶痕,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没关系,”林归说,“哭出来是好事。”
      林倦吸了吸鼻子,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但他确实需要哭。这些东西——眼泪、酸胀、喉咙里的堵塞——在他身体里存了太久了,像一池满了的水,再不往外溢,就要把堤坝冲垮了。他想起了很多事。上学期期中考试后,他在厕所隔间里坐了十五分钟,没有哭,只是坐着。寒假被父母从医院带回家,他在被窝里躺了一整晚,没有哭,只是躺着。开学第一天,他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吃饼干,没有哭,只是吃着。他把所有的眼泪都存着,存了几个月,存到今晚,存到那片白色的小药片被他咽下去之后,终于存不住了。
      “你哭是因为你知道了。”林归说。
      林倦抽噎了一下。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你是真的病了。”
      林倦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林归说得对。他哭不是因为头疼,不是因为月考,不是因为任何人。他哭是因为今晚他吃了那片药。他把那片白色的小药片从铝塑板里抠出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了几秒,然后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那个动作本身,比任何诊断书都更有说服力。
      诊断书上的“轻度抑郁”是医生写的,他可以假装那是医生夸大其词。父母说的“你想太多了”他可以假装那是父母不够了解。但药片是他自己吃下去的。是他自己决定吃的。在那个决定的瞬间,他承认了一件事——
      他病了。
      不是“可能有点问题”,不是“最近状态不好”,不是“过一阵就好了”。是病了。是需要吃药的那种病。是那种不靠药物就可能好不了的病。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把他从“正常人”的世界里切了出去。
      正常人不需要吃药。正常人不会在考场上脑子空白。正常人不会不敢去食堂。正常人不会在凌晨三点醒来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正常人的手腕上不会套着四根用来弹自己的黑色皮筋。
      他不是正常人了。
      他从那个成绩优异、身兼班长、老师看好的林倦,变成了一个要吃药的、有病的、和别人不一样的林倦。
      这个“不一样”让他害怕。不是害怕疾病本身,是害怕被归类。一旦被贴上“抑郁症”的标签,所有人看他的眼光都会变。老师会小心翼翼,同学会敬而远之,父母会觉得“我们做错了什么”。他会从一个“人”变成一个“病例”。他想起上学期有一次,学校请了一个心理老师来做讲座,讲到抑郁症的时候,坐在他前面的两个女生小声说了一句“就是那种想太多的人才会得的病吧”。她们说得很轻,但林倦听到了。他当时没有在意,因为他觉得自己不是那样的人。现在他是了。他就是那种“想太多的人”。他就是那种“需要吃药的人”。他就是那种“不正常的人”。
      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不是病例。”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出来,带着一种很沉的、很稳的力量。
      那我是谁?
      “你是林倦。是月考物理最后一道题做对了的林倦。是今天早上吃了三片饼干的林倦。是左手腕上套着四根皮筋的林倦。是刚才吃了药的林倦。这些全部加起来,才是你。不是只有‘病’那一部分。”
      林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天花板上的光晕模糊一片,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像一条细细的、发光的裂缝。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凉凉的。
      他的眼泪还在流,但速度慢了。眼角凉凉的,脸颊上挂着泪痕,嘴唇上有咸味。他舔了一下嘴唇,咸的,带着一点点涩。
      “你在想什么?”林归问。
      我在想,我上学期期末考了一百三十多名的时候,我觉得那是最差的结果了。没想到还有更差的。
      “什么更差?”
      我现在连正常人都不是了。
      “你从来就不是‘正常人’。”
      林倦愣了一下。
      “你一米八八,上学期年级第三,不爱运动但跑一千米能进三分五十秒,选了物化政这个奇怪的组合。你本来就跟别人不一样。多一个抑郁症,没什么区别。”
      林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没力气的动。
      你在安慰我?
      “我在说事实。”
      你安慰人的方式很怪。
      “我没有学过怎么安慰人。我只会说实话。”
      林倦闭上眼睛。眼泪终于停了。眼眶还是酸的,但那种酸胀在慢慢消退,像退潮的海水,留下一片潮湿的沙滩。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皮筋。四根,黑色的,贴着皮肤。他没有弹,只是摸了摸,像摸一个熟悉的、旧旧的东西。他想,这四根皮筋跟了他快一个月了。它们见证了他从寒假到开学,从不敢去食堂到在林归的帮助下打了一碗面,从每天弹几十下到今晚只弹了几下。它们是最沉默的证人,也是最忠实的。
      “林倦。”
      嗯。
      “你刚才哭的时候,我感觉到你的眼泪了。”
      什么意思?
      “你哭的时候,我也会觉得眼眶酸。你流眼泪的时候,我尝到了咸味。”
      林倦的手指在被子里慢慢蜷起来。林归和他共享身体,共享感官。他哭的时候,林归也在哭。他疼的时候,林归也在疼。
      你不是说你只是人格吗?人格也会哭?
      “人格会哭。因为人格也有心。”
      林倦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皮筋。四根,黑色的,贴着皮肤。他没有弹,只是摸了摸,像在确认它们还在。
      “林倦。”
      嗯。
      “你今晚吃了药,哭了,承认了自己病了。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很难。你都做了。”
      ……嗯。
      “所以你今天很勇敢。”
      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他在心里说:我不勇敢。我只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办法还能做下去,就是勇敢。”
      林倦没有反驳。不是因为他同意,是因为他太累了,没有力气反驳。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头疼已经退了,眼眶的酸胀也散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倦。那种疲倦不是睡眠能解决的,但它至少能让他睡着。他闭着眼睛,意识开始模糊。在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个缝隙里,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很慢,很轻。
      “睡吧。”林归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在哄一个小孩。
      明天还要吃药吗?
      “明天早上我提醒你。”
      好。
      “晚安,林倦。”
      林倦没有回答。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边缘变得不清晰。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感觉到了一个东西——意识深处,有一只手。不是真实的、有□□的手。是一种温度,一种存在,一种“有人在”的感觉。那只手没有握他,只是放在他旁边,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随时可以握住他的姿势。
      林倦把自己的意识往那个方向靠了靠。没有碰到。但他觉得近了。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不是热,是温,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水,不烫手,但能感觉到。他把自己的手——意识里的手,不是□□的手——慢慢伸过去,靠近那只手。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
      指尖碰到了什么。
      不是皮肤,不是骨头,是一种说不清的触感,像风吹过指尖,像水流过指缝。但它是存在的。林归的存在。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可以被触摸的、真实的东西。
      “你碰到我了。”林归说,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几乎像一声叹息。
      林倦没有说话。他没有力气说话。但他的指尖没有收回来,就放在那里,放在那个触碰到林归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保持那个姿势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然后他的手——□□的手,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慢慢地、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想握住什么。但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
      “我在这里。”林归说。
      林倦松开了拳头。手指慢慢张开,又慢慢合拢。像一个无声的回答。
      窗外的路灯光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可能是过了十二点,小区熄了路灯。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暗到连窗帘的缝隙都看不到了。那种黑暗不是让人害怕的黑暗,是让人安心的黑暗。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不用做。
      林倦在那种黑暗里,慢慢沉进了睡眠。
      他的左手腕上,四根黑色皮筋安静地贴着皮肤。没有弹,没有拉,只是贴着。
      那是这个夜晚,它们唯一一次没有被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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