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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盒药   月考结 ...

  •   月考结束后的第二天,林倦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他没有。
      他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英语课本,老师在讲台上讲定语从句。他听着,每一个字都听清了,但那些字像雨点打在玻璃上,滑下去,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的注意力散了。
      不是那种“走神”的散,是那种“抓不住”的散。像手里握着一把沙,指缝太宽,再怎么用力都会漏光。他盯着课本上的一行字看了半分钟,发现自己根本没读进去,又重新看了一遍,还是没读进去。
      “林倦。”
      林归叫了他一声。
      林倦没有反应。
      “林倦。”
      还是没反应。
      “林倦!”
      林归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像一只手在他意识深处猛拍了一下。林倦整个人一颤,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前排的两个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倦低下头,把笔捡起来,假装在写东西。
      “你怎么了?”林归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音量,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没怎么。
      “你刚才听不到我说话。我叫了三遍。”
      ……我走神了。
      “不是走神。走神是你想别的事,刚才你什么都没想。你是空的。”
      林倦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不喜欢林归用“空”这个词。因为那是真的。他刚才确实是空的——没有念头,没有情绪,没有声音。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四面白墙,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比焦虑更可怕。焦虑至少说明他还活着,还知道害怕。空是什么都没有。连“什么都没有”这个意识都没有。
      “你今天早上吃了几片饼干?”林归问。
      三片。
      “比昨天少。”
      不饿。
      “你昨天中午吃了几口饭?”
      忘了。
      “六口。你吃了六口就放下了筷子。前天的晚饭你只喝了半碗汤。”
      林倦把笔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很凉,骨节泛白。
      你在数我吃了多少东西?
      “你不数,我替你数。”
      林倦没有回答。他知道林归在担心他。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种担心。说“我会多吃”是假的,说“你别管了”是伤人的,说“我知道”又太轻了。他什么都不说,是最简单的。
      中午,林倦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去图书馆。
      他去了厕所。
      教学楼三层的厕所在走廊尽头,中午没什么人。林倦走进最里面的隔间,把门锁上,坐在马桶盖上。
      他没有上厕所。他只是需要一个封闭的、黑暗的、没有人的空间。
      隔间的门板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很多字——“某某某是大傻子”“中考加油”“好想睡觉”。林倦盯着那些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
      啪。
      不疼。皮筋用了一周多,弹性不如刚买的时候了。他又拉起来,弹了一下。
      啪。
      比刚才疼一点。
      “别弹了。”林归说。
      林倦没有停。他又弹了一下,换了一个位置,手腕内侧,皮肤更薄,疼得更清楚。
      啪。
      “林倦。”
      啪。
      “林倦!”
      林归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生气,不是着急,是那种“我再说最后一遍”的紧绷。林倦的手指停在皮筋上,没有弹下去。
      “你今天已经弹了七次了。”
      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你弹了几下我都知道。”
      林倦低头看着左手腕。四根皮筋并排贴着皮肤,手腕上有一片浅浅的红痕,有些是今天的,有些是前几天的。红痕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没有意义的抽象画。
      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
      “你上次去医院,”林归的声音放轻了,“医生是不是开了药?”
      林倦愣了一下。
      他想起寒假那次去医院。确诊轻度抑郁之后,医生确实开了药。他记得医生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打印机吐出两张单子,一张是诊断书,一张是处方。母亲去药房取了药,一个白色的小纸袋,里面装着两盒药。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药被带回了家,放在客厅茶几上,后来又不知道被母亲收到了哪里。没有人提醒他吃,没有人告诉他一天几次一次几片。那两盒药像两个被遗忘的客人,安静地待在某个抽屉里,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你妈当时可能觉得‘吃药’这件事本身比‘不吃药’更严重,”林归说,“她可能觉得,一旦开始吃药,就承认你真的病了。”
      林倦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不想谈这件事。
      “你应该找到那两盒药,”林归说,“看看是什么药,怎么吃。”
      不想吃。
      “为什么?”
      吃了就代表我真的病了。
      “你已经病了。诊断书上有写的。”
      诊断书也被塞进了抽屉最深处。林倦有时候会忘了自己确诊过,有时候又会忽然想起来——对,我有病,医生说我有病,但没有人当回事。
      那种“想起来”的时刻是最难受的。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回头看,没有人站在那里。
      “今晚回家,找一下那两盒药。”林归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陈述。
      林倦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站起来,按下冲水按钮,拉开隔间的门。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洗手台上。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让大家跑八百米热身。林倦站在跑道上,看着那条白色的起跑线,胃里翻了一下。
      “你跑慢点,跑不下来就走。”林归说。
      哨声响了。
      林倦跑出去,步伐放得很慢。跑了不到两百米,他的呼吸就开始变重。不是肺活量的问题,是身体没有能量——他今天总共吃了三片饼干,喝了半瓶水。
      跑到四百米的时候,他的视野开始发暗。
      “停。走到旁边去。”林归的声音绷紧了。
      林倦没有停。
      “林倦,你停下!”
      林倦的脚步慢了下来,但他没有停。他不想在所有人面前停下来。上周体育课他差点晕倒,已经够丢人了,这周如果再停下来,别人会怎么看他?
      “你管别人怎么看?”林归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意。
      林倦咬着牙,继续跑。
      跑到六百米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软。不是酸,是软,像踩在棉花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微微颤抖,随时都有可能弯下去。
      “你不停是吧?那我帮你停。”
      下一秒,林倦的腿僵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林归切断了腿部的控制权。林倦的身体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猛地停在跑道上,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倦?你没事吧?”
      是周也的声音。他从后面跑上来,在林倦身边停下,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林倦喘着气说,“就是有点累。”
      “你脸色好差,”周也皱着眉,“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
      周也看了他两秒,没有继续跑,陪他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其他同学从他们身边跑过,有人看了一眼,有人没看。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周也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林倦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还好。”
      “你上学期不这样,”周也说,“上学期你跑一千米能甩我半圈。”
      林倦没有说话。
      周也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看林倦的脸色缓过来了,就站起来说“那我继续跑了”,然后跑回了跑道。
      林倦坐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
      “我帮你停了,”林归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又要生我的气了。”
      没有。
      “真的?”
      你帮我停是对的。我刚才确实跑不下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好’,而是让我帮你停?”
      林倦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连“我跑不下去了”这句话都说不出口。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不行。我上学期行,这学期不行,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我不是别人。”
      林倦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
      对,你不是别人。
      “所以你可以在‘我’面前说。”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白色的鞋面上有一小块灰色的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我跑不下去了。”他在心里说。
      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到。
      “我知道。”林归说。
      就这四个字。没有“我告诉过你”,没有“你早该听我的”。就是“我知道”。
      林倦觉得鼻子有点酸。
      晚自习的时候,林倦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母亲的消息:“月考考完了吗?感觉怎么样?”
      林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不想回“还行”,但也不知道还能回什么。
      “跟她说成绩还没出。”林归说。
      林倦打了这六个字,发了过去。母亲回了一个“好”字,加一个“早点睡”。
      他把手机放回抽屉,继续做数学作业。匀变速直线运动的平均速度公式,v平均等于v0加vt除以二。他写了几道题,对了一下答案,全对。
      但他没有任何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把一块石头从左边搬到右边,完成了,然后呢?
      “这叫‘快感缺失’,”林归说,“抑郁症的典型症状之一。”
      林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今天一直在提醒我。吃饭、跑步、弹皮筋、吃药、快感缺失。你是我的保姆吗?
      “我不是你的保姆。”
      那你是什么?
      林归沉默了三秒。
      “我是你。”
      这个回答林倦听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林归说出来的方式不太一样。不是陈述,不是解释,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被证明的事实。
      林倦没有继续追问。
      九点二十,放学。
      林倦走出校门,晚上的风比白天凉了很多。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路过奶茶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想喝吗?”林归问。
      不想。
      那你停下来干什么?
      林倦也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着奶茶店玻璃门上贴的菜单,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回到家,开门,换鞋,放下书包。
      他没有去洗澡。他走到客厅,站在茶几前面,看着茶几下面的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说明书、遥控器、旧杂志、充电线、几节电池、一把不知道开哪扇门的钥匙。还有寒假从医院带回来的那个白色纸袋。
      林倦蹲下来,拉开抽屉。
      他翻了翻,把说明书和杂志拨到一边,在抽屉最里面摸到了那个纸袋。纸袋已经皱了,开口处被折了两折,没有封口。
      他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两盒药。
      一盒是舍曲林,一盒是阿普唑仑。他记得舍曲林是每天吃的,阿普唑仑是“必要时”吃的。纸袋里还有一张用药说明,是药房的人手写的:舍曲林一天一次,一次一片,早饭后服用。阿普唑仑一天两次,一次半片,或遵医嘱。
      药盒的包装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适应症、用法用量、不良反应、禁忌。林倦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你妈当时没有给你吃。”林归说。
      嗯。
      “因为她觉得你会自己好起来。”
      林倦把药盒放回纸袋里,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没有塞回抽屉。
      “你打算吃吗?”林归问。
      不知道。
      “如果你不想吃,可以不吃的。”
      林倦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杯水和那个纸袋,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拿起纸袋,抽出了舍曲林的药盒。他拆开包装,从铝塑板里抠出一片药。药片是白色的,小小的,圆圆的,上面刻着几个字母。
      他把药片放在掌心里,盯着它。
      “林倦。”林归的声音很轻。
      嗯。
      “如果你不想吃,就不吃。”
      林倦端起水杯,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药片滑过喉咙的感觉很奇怪。不是苦,不是涩,是一种“有什么东西进去了”的异物感。他的身体在告诉它:你不属于这里。但药片已经进去了,沿着食道往下,落到胃里,然后会慢慢溶解,进入血液,流到大脑。
      “你吃了。”林归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担忧,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复杂的情绪。
      嗯。
      “为什么?”
      林倦把水杯放下,靠在沙发上。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没开,但窗外有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晕。
      因为我累了。我不想自己好起来了,因为我自己好不起来。上学期我觉得自己能扛过去,这学期我发现我扛不住。我需要那个东西。
      “你不是‘需要那个东西’,”林归说,“你是‘需要有人帮你’。”
      药就是帮我的人。
      “不是。我才是。”
      林倦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摸到了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
      啪。
      林归没有说话。
      又弹了一下。
      啪。
      “林倦。”林归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林倦没有停。他又弹了一下。
      啪。
      “把手放下来。”
      林倦没有放。
      啪。
      “林倦。”
      啪。
      “我让你把手放下来!”
      林归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生气,不是着急,是一种林倦从没听过的情绪——像一个人在求另一个人。声音发紧,尾音微微发颤。
      林倦的手指停在皮筋上,没有弹下去。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不应该弹那个。”林归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音量,但比平时沙哑了一点。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还弹?”
      因为疼一下比一直难受要好。弹皮筋的疼是清楚的、有边界的、会结束的。心里的难受不是。心里的难受没有边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林归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林倦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那我帮你找一个比弹皮筋更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
      “疼的时候叫我。”
      叫你有什么用?
      “我会和你说话。说话比弹皮筋管用。”
      林倦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水杯收进厨房,把纸袋和药盒放回茶几上。洗漱,上床,关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
      “林归。”
      “嗯。”
      “你刚才求我了。”
      “……嗯。”
      “你声音在抖。”
      “因为你一直在弹。”
      林倦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
      “你在担心我。”林倦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当然担心你。”
      “你只是我的人格。”
      “人格也会担心。”
      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林归。”
      “嗯。”
      “你担心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林归沉默了几秒。
      “像有人用手攥着心脏。不是疼,是紧。”
      林倦的手指在被子里攥住了被角。
      “你感觉到了吗?”林归问。
      嗯。
      “那不是我一个人的感觉。”
      林倦的呼吸停了一拍。林归的意思是——那种“紧”的感觉,林倦也感受到了。因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但他之前不知道。他以为那种“紧”只是自己的焦虑,只是抑郁的一部分,只是身体出了问题的信号。
      原来那是林归在担心他。
      原来在所有的难受里,有一个人一直在陪他一起难受。
      “林倦。”
      嗯。
      “药明天早上还要吃。我会提醒你。”
      好。
      “你明天早上要吃早饭。不是饼干,是正经的早饭。”
      ……好。
      “你现在闭上眼睛,睡觉。”
      林倦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只手。一只看不见的、没有实体的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左手。
      不是握手腕,是握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像在确认每一根都在。
      “我握住你的手了。”林归说。
      林倦没有说话。
      但他把手指微微张开了,然后又慢慢合拢。
      像在回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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