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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考   周一早 ...

  •   周一早上,林倦醒得比闹钟早。
      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紧张。月考。上学期期末的阴影还挂在心里,像一块没拆掉的脚手架,每次靠近考场就会晃。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不快,但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坠胀感。不是疼,是那种“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的预感。
      “你醒了十五分钟了。”林归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
      “心跳比平时慢,但胃在收缩。你在害怕。”
      林倦没有否认。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上学期期末也是这样,”他说,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含混不清,“坐到考场里,卷子发下来,前几道选择题还会做。做到第三第四道的时候,脑子就开始空。不是不会,是知道答案在那里,但拿不到。”
      “像隔着一层玻璃。”林归说。
      对。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到对面有东西,但手伸不过去。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有我。”
      林倦从枕头里抬起脸。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把房间染成一种冷冷的色调。
      你就是我,你在我身体里,你能做什么?
      “我能帮你把玻璃打碎。”
      林倦没有回答。他坐起来,下床,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青灰比上周淡了一些——周末两天父母在家,他吃了不少东西,睡了两个完整的觉。但他知道,那种“完整”是表面的,像一层薄冰下面的水,稍微一踩就会裂。
      出门的时候是六点五十分。
      早上的空气凉丝丝的,路边的早餐店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气。林倦没有停下来买早饭,书包里塞了一袋饼干和一瓶水,这是他的“考试标配”——不占肚子,不会让胃难受,也不会在考场里发出声音。
      “吃饼干也行,但考完第一科要吃点正经的。”林归说。
      再说。
      七点十分,林倦走进学校。
      考场安排在大礼堂旁边的阶梯教室,按上学期的期末排名分座位。林倦上学期期末是一百三十多名,被分到了第四考场。第四考场在教学楼三层的普通教室里,不是阶梯教室。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
      坐下来,把水放在桌角,笔袋放在桌上,手机装进书包放到讲台旁边的指定区域。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人在翻书做最后的复习,有人在聊天,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林倦没有翻书。该复习的周末都复习了。周末两天,父母在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数学公式和物理概念过了一遍。林归帮他理了理化学的配平思路——不是替他做题,是帮他找规律。
      “铁和硫酸铜是一比一,置换反应看金属活动性顺序。”林归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一个耐心的家教,不急不慢,一条一条地捋。
      林倦当时在想:如果林归是一个真实的人,坐在他旁边教他做题,那该多好。
      “我就是真实的人,”林归说,“只是你看不到我。”
      林倦没有接这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么接。
      八点整,第一科语文。
      语文是林倦相对不那么担心的科目。阅读理解和作文靠的是平时的积累,不会出现“脑子空白”的情况——因为本来就不需要死记硬背公式。他做完了基础知识题,看完了一篇文言文,开始写作文。
      作文题目是《我的答案》。
      林倦盯着题目看了大概十秒钟。
      “你想写什么?”林归在心里问。
      不知道。
      “你可以写你正在找的答案。”
      林倦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他想了想,在答题卡上写下了第一句话:“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答案,而我的答案,藏在一场漫长的沉默里。”
      他写得很慢,但很顺。写了大约八百字,结尾的时候他写了一句:“也许答案不是找到了什么,而是不再害怕去寻找。”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了看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他检查了一遍选择题,改了三个不确定的选项,然后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亮。走廊里站满了人,有人在讨论选择题的答案,有人在对文言文翻译,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林倦低着头,穿过人群,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那排槐树下。
      从书包里拿出饼干,吃了三片,喝了几口水。
      “语文考得不错。”林归说。
      你怎么知道?
      “你写作文的时候心跳很稳,不像做其他科那样会忽快忽慢。”
      林倦把饼干包装袋叠好塞进口袋里,靠在树干上。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校服上落了一身碎金。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二科是数学。
      林倦最担心的就是数学。上学期期末,数学是他考得最差的一科,一百一十二分。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在考场里,他看到大题的时候,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试卷发下来,他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大题。一道平面向量的综合题,一道三角恒等变换的应用题,一道解三角形的实际应用题。全是高一下学期刚学的内容。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名字和考号,深吸一口气。
      “先做选择题,遇到卡住的先跳过,不要停。”林归说。
      嗯。
      选择题前六道很顺。第七道是关于向量数量积的,他算了一遍,得出了一个答案,又算了一遍,得出了另一个答案。两次不一样。
      他心跳开始加速。
      “用坐标法,把向量放到坐标系里。”林归的声音很稳。
      林倦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把已知条件转化成坐标,重新算了一遍。答案出来了,和第一次的一样。他选了那个选项,继续往下做。
      填空题第三道考的是三角恒等变换——已知sinα的值,求cos2α。他默念了一遍公式:cos2α=1-2sin?α,代入,得出结果。
      “对了。”林归说。
      林倦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翻到了大题。
      第一道大题是解三角形的应用题。一个测量山高的题目,给出了两个仰角和一个基线长度。他画了一个示意图,设未知数,用正弦定理列方程,解出来,写上答案。整个过程大约用了八分钟,比上学期期末快了将近一半。
      他没有时间高兴,直接翻到第二道大题。
      做完倒数第二道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钟,还剩二十分钟。最后一道大题是平面向量的综合题,三小问。他做完了前两小问,第三小问卡住了。
      “设点P的坐标为(x,y),用向量共线的条件列方程。”林归说。
      林倦试了一下,列出了一个二元一次方程,但有两个未知数,解不出来。
      “还有一个条件,向量AP垂直于向量BC。”
      林倦在图上标了一下,列出了第二个方程。联立,解出了x和y。
      他写完最后一步的时候,交卷铃响了。
      放下笔,手心全是汗。
      “你最后一道题第三问做对了。”林归说。
      你确定?
      “确定。那个方法是对的,答案我帮你验算了一遍。”
      林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周围的同学在讨论答案,有人在说“太难了”,有人在说“最后一道题没做完”。林倦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像是从水里被人捞上来的——浑身湿透了,但还活着。
      中午,林倦去了食堂。
      不是他自己想去的,是林归让他去的。
      “你上午消耗了太多能量,饼干不够。去吃碗面,热乎的。”
      林倦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里面黑压压的人头,手心又开始出汗。
      “我陪你,”林归说,“你走到面食窗口,跟阿姨说‘一碗番茄鸡蛋面’,然后找个角落坐下。我会在。”
      林倦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食堂。
      人多,吵,各种味道混在一起。他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在面食窗口前排到了队。前面有三个人,他等了大约三分钟,轮到他了。
      “一碗番茄鸡蛋面。”他说,声音不大,但阿姨听到了。
      他端着面找到最角落的一个位子,坐下来,拿起筷子。面很烫,他吹了吹,吃了一口。番茄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面条筋道,汤很鲜。
      “好吃吗?”林归问。
      好吃。
      “比饼干好吃。”
      嗯。
      林倦把一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放下碗的时候,他的胃里暖洋洋的,那种暖意从胃扩散到四肢,连手指尖都是热的。
      “你今天很棒。”林归说。
      林倦低下头,看着空碗里剩下的一点汤。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林归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句“很棒”。
      下午第一科是物理。
      物理考的是曲线运动、平抛运动和圆周运动。这些都是高一下学期的内容,林倦周末复习的时候着重看了。
      试卷发下来,他先扫了一遍。选择题有六道,填空题四道,计算题三道。
      选择题前五道他做得很快。第六道是一个关于平抛运动的问题——两个小球从同一高度以不同初速度水平抛出,问哪个先落地。
      他记得平抛运动在竖直方向上是自由落体,与水平初速度无关,所以两个小球同时落地。选了答案,继续往下做。
      计算题第一道是平抛运动求初速度和落地速度。已知水平位移和竖直高度,先求时间,再求初速度,最后用合成法求落地速度。他一步一步写,步骤清晰,连林归都没插嘴。
      第二道是圆周运动的向心力计算。一个小球在竖直平面内做圆周运动,求最高点的最小速度。他默念公式——最高点重力提供向心力,mg=mv?/r,解出v=√(gr)。写完答案,他检查了一遍单位,没问题。
      第三道是一个综合题,把平抛和圆周结合起来了。一个小球从斜面上滚下,滑到一个圆弧轨道上,问能否通过最高点。他先算出了小球到达圆弧底端的速度,再用机械能守恒算出了到达最高点的速度,和临界速度比较。
      算到最后,他得出了一个“能通过”的结论。
      “算对了。”林归说。
      林倦放下笔,手心又是汗。但他觉得自己的手没有抖。
      最后一科是化学。
      化学考的是元素周期律和化学键。周末林归帮他梳理了主族元素的金属性和非金属性递变规律,还复习了离子键和共价键的判断。
      试卷的题量不大,但有些题目很绕。有一道选择题是关于同周期元素原子半径的比较——给出了钠、镁、铝、硅四种元素,问半径最大的。林倦记得同周期从左到右原子半径逐渐减小,钠在最左边,所以钠最大。选完他又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陷阱。
      填空题有一道是写电子式的。氯化钠、水、□□、氯化氢。氯化钠是离子化合物,写的时候要加括号和电荷;水是共价化合物,共用电子对。他写得很快,但写到氯化氢的时候停了一下——是共用电子对,但氢和氯的电负性不同,电子对偏向氯,所以写的时候要标出极性。
      “这个你们应该还没学极性共价键的表示方法,”林归说,“只写共用电子对就行。”
      林倦照做了。
      最后一道大题是推断题,给出几种元素的性质,推断它们在周期表中的位置。林倦花了比较长时间,先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周期表的框架,把已知条件一个一个填进去,最后锁定了三种元素——钠、氯、氧。写出它们的原子结构示意图,再写出它们形成化合物的化学式。
      放下笔的那一刻,交卷铃响了。
      林倦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周围的同学在收拾东西,椅子推来推去,声音嘈杂。他把笔袋拉好,放进书包里,站起来,走出考场。
      走廊里全是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橘红色。林倦逆着人流,走到操场边的那排槐树下,把书包放在石凳上,靠着树干坐下来。
      他闭着眼睛,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快,不慢,很稳。
      “考完了。”林归说。
      嗯。
      “你觉得怎么样?”
      语文还行,数学最后一道题差点没做完,物理和化学应该不差。
      “不是‘应该不差’,”林归说,“是‘做得很好’。”
      林倦睁开眼睛。夕阳的橘光落在他的校服上,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淡金色。他看着操场上那些还在走动的同学,看着远处教学楼里亮起的灯,看着天边那一片被落日烧红的云。
      “林倦。”
      嗯。
      “你做到了。”
      林倦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四根黑色皮筋。这三天考试,他一次都没有弹过。
      他把手放下来,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哭。眼眶没有湿,鼻子没有酸,但胸口有一个地方闷闷的,像堵了什么东西。
      “你在想什么?”林归问。
      没想什么。
      “你在想,如果上学期期末也有你在,会不会不一样。”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
      林归总是能说出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话。
      “上学期的事已经过去了,”林归的声音很轻,像风从树叶间穿过,“现在我在。”
      林倦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小到几乎听不到。
      “谢谢你,林归。”
      林归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用同样轻的声音说:“不客气。因为你就是我。”
      林倦站起来,背上书包,朝校门口走去。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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