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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人   周六早 ...

  •   周六早上,林倦醒得很早。
      不是失眠,是自然醒。窗帘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手机显示六点四十七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没有马上起来。
      父母今晚才到。整个白天,他一个人。
      他在床上躺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翻了三次身,看了两次手机,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推下去。最后是林归开了口。
      “你起来吧,躺着也是难受。”
      林倦没动。
      “早饭要吃。”林归又说。
      “不想吃。”
      “昨晚就没吃多少,中午也只吃了两片饼干。你今天要是再不吃,晚上你妈看到你会说。”
      林倦闭了一下眼睛。林归说得对。母亲看到他又瘦了,一定会说。不是那种凶巴巴的说,是那种皱着眉、声音放轻的“你怎么又瘦了”——那种语气比骂他还让他难受。
      他坐起来,下床。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一米八八,七十二公斤,下颌线比半年前锋利了一点,但还不到“瘦得吓人”的程度。他把校服T恤脱掉,换了一件宽松的家居服,这样看起来会好一些。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上学期他还会偶尔去超市买点速冻食品,这学期开学以来,他连超市都没去过。冰箱冷藏室里只有两盒牛奶和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榨菜。冷冻室里有一盒速冻水饺,他看了看生产日期,去年十月的,已经过期了。
      “出去吃吧,”林归说,“小区门口有早餐店。”
      林倦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衣服出门了。
      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不大,就三张桌子。周末早上七点多,店里只有一个老人在吃馄饨。林倦进去,在离门口最近的位子坐下,要了一碗白粥和一个茶叶蛋。
      粥端上来的时候很烫。他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掉一些,然后一口一口地喝。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喝进去胃里暖洋洋的。
      “好喝吗?”林归问。
      还行。
      “比饼干好。”
      嗯。
      林倦喝完了一整碗粥,茶叶蛋吃了半个,剩下半个实在吃不下了。他放下筷子,付了钱,走出早餐店。早上的空气凉丝丝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一个阿姨提着菜篮子从菜市场方向走回来,塑料袋里装着青菜和豆腐。
      林倦看着那个阿姨的背影走远了,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家,他开始收拾屋子。
      不是因为他爱干净,是因为父母要回来了。母亲每次回来都会说“你这孩子怎么把屋子住成这样”,虽然她的标准也不算高——地上没有垃圾、桌上没有灰、被子叠了就行。但林倦知道,如果她不满意,就会自己动手收拾。她收拾的时候会叹气,叹气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他不想听到那个声音。
      所以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把客厅和卧室收拾了一遍。地扫了,桌子擦了,被子叠了,厨房里昨天没洗的杯子也洗了。他甚至把卫生间的洗手台擦了一遍,把牙膏渍擦干净,把毛巾挂整齐。
      “你累不累?”林归问。
      还好。
      “我是说心累。”
      林倦没回答。他把拖把放回阳台,洗了手,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你妈今天晚上回来,”林归说,“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学习的事?”
      实话实说。
      “什么实话?”
      这学期的内容跟得上,但状态还不是很好。上次月考还没到,暂时没有新成绩。
      “如果他们问你上学期期末的事呢?”
      林倦沉默了几秒。上学期期末,年级一百三十多名。父母是知道的。成绩出来那天,母亲打电话问了他,他说“没考好”,母亲说“下次努力”,父亲在旁边说了句“是不是松懈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们知道了。但知道和“理解”是两回事。
      “他们不会再问了,”林倦在心里说,“他们已经问过了。”
      “那就好。”林归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完全放心,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下午四点多,林倦开始准备晚饭。
      不是他做——他不会做饭。他把餐桌收拾干净,把碗筷摆好,把前几天买的那袋吐司从柜子里拿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了。母亲说要做排骨,那就不需要吐司。
      他站在厨房里,看了看调料。酱油还有半瓶,醋只剩个底,盐够用。他又检查了一下电饭煲,内胆是干净的。母亲做饭习惯用这个电饭煲,她记得怎么用。
      他把能做的都做了,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从四点跳到五点,从五点跳到六点。
      六点四十三分,门锁响了。
      林倦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门打开,母亲拎着两个袋子站在门口,父亲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东西。
      “妈。”林倦叫了一声,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袋子。
      “哎,”母亲应了一声,抬眼看他,“瘦了。”
      林倦把袋子放到餐桌上,没有接话。
      “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母亲换鞋的时候还在说,“你看看你,脸都尖了。”
      “还好,”林倦说,“就瘦了一点。”
      父亲进门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长高了”,然后就去阳台接电话了。林倦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排骨、青菜、豆腐、一袋子水果、还有一瓶他小时候爱喝的草莓酸奶。
      “酸奶先别喝,吃完饭再喝。”母亲说。
      “嗯。”
      母亲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林倦站在厨房门口,问了一句“要帮忙吗”,母亲说“不用,你去写作业”。
      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父亲还在阳台打电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和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他几乎可以骗自己——这个家就是这样,父母下班回家做饭,儿子在客厅写作业,一家人周末吃个晚饭。
      “你妈妈在切排骨,”林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来,很轻,像怕被厨房里的人听到,“刀有点钝,她切得费劲。”
      林倦下意识地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半开的门,他看到母亲侧着身子,一只手按着排骨,另一只手握着菜刀,确实在用力。
      “她想给你炖排骨,”林归说,“因为你说想吃。”
      林倦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茶几上那瓶草莓酸奶。
      他没有说话。
      七点半,饭好了。
      排骨炖了小一个小时,酱油和糖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填满了整个客厅。林倦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碗排骨、一碟青菜、一碗豆腐汤。
      母亲坐在他对面,父亲坐在旁边。
      “尝尝,我好久没做了,不知道咸淡。”母亲说。
      林倦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肉在嘴里化开,咸甜刚好。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母亲给他又夹了一块,“你得多吃点,你看看你瘦的。”
      林倦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饭桌上聊了一些有的没的——父亲说他公司最近在忙一个新项目,母亲说她下周要去出差三天,两个人互相问了对方的行程。然后话题转到林倦身上。
      “学习跟得上吗?”母亲问。
      “跟得上。”
      “这学期分班了,老师怎么样?”
      “挺好的。”
      “班主任还是陈老师?”
      “嗯。”
      “他教数学是吧?上学期你数学考得还不错,这学期要继续保持。”
      “嗯。”
      林倦的回答都是一个字两个字,但母亲似乎没有不满意。她一边吃一边说了一些“要好好学”“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之类的话,林倦一一应着。
      父亲吃得很快,吃完就去客厅看电视了。母亲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着林倦碗里的饭。
      “再吃一碗?”她问。
      “吃饱了。”
      “你才吃半碗,”母亲皱着眉,“再吃半碗,把这排骨吃了。”
      林倦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那块排骨,又看了一眼母亲的表情。她的眉毛微微蹙着,嘴角往下抿了一点——那不是生气的表情,是担心的表情。
      他端起碗,又去盛了半碗饭。
      “慢慢吃,别撑着了。”林归在心里说。
      林倦把剩下的那块排骨吃了,又吃了两口饭,实在吃不下了。母亲看了看他的碗,没再说什么,开始收拾桌子。
      林倦想帮忙洗碗,母亲说“你去看会儿电视吧”,他就去客厅了。父亲在沙发上看新闻,林倦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机放在腿上,没什么事做。
      新闻里在播一个关于铁路建设的报道,画面从高空俯拍,铁轨像两条细线穿过田野。林倦看着那些画面,什么都没想进去。
      “你刚才吃了七块排骨,一碗米饭,半碟青菜,一碗汤。”林归说。
      你又数了。
      “比前几天加起来都多。”
      林倦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确实动了一下。
      九点多,母亲说累了,先去洗澡了。父亲还在看电视,换了一个综艺节目,笑得很大声。林倦说“我回房间了”,父亲“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林倦关上卧室的门,坐在书桌前。
      台灯亮了,面前摆着没写完的数学作业。他拿起笔,做了一道关于匀变速直线运动的题,做完了,又做了一道。手在动,脑子也在动,但他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解题,另一半不知道飘在哪里。
      “你还好吗?”林归问。
      不知道。
      “今天表现很好。”
      林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台灯的光晕,光晕周围有一圈淡淡的彩虹色,那是眼睛的折射。
      “你觉得他们看出来了吗?”他在心里问。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我不太对。”
      林归沉默了两秒。“你妈妈看出你瘦了,但她觉得是因为没好好吃饭。你爸爸什么都没看出来。”
      那陈老师呢?刘老师呢?苏澈呢?他们看出来了吗?
      “他们看没看出来不重要,”林归说,“重要的是,你希望他们看出来吗?”
      林倦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如果别人看出来了,他就不用解释了。但如果别人看出来了却没有说,那比没看出来更让人难受。说明他们看到了,但选择了沉默。沉默的意思是——这不关我的事,或者,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哪一种都让人难受。
      门被敲了两下,母亲推门进来。
      “还没睡?”她手里拿着那瓶草莓酸奶,“你忘喝了。”
      林倦接过来,“谢谢妈。”
      母亲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林倦的书桌,看了一眼床上叠好的被子,看了一眼窗帘。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倦脸上。
      “你最近……心情怎么样?”她问。
      林倦握着酸奶瓶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应该怎么回答?说“不太好”?说“我上学期期末考了一百三十多名,因为我在考场里脑子空白”?说“我不敢去食堂,所以瘦了”?说“我身体里有另一个人,他叫林归”?
      他哪个都不能说。
      “还行。”他说。
      母亲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早点睡,明天早上妈妈给你做早饭。”
      “好。”
      门关上了。
      林倦听着母亲的脚步声走远,然后拧开酸奶瓶盖,喝了一口。草莓味的,甜的,有点太甜了。
      “你刚才想告诉她。”林归说。
      林倦没有否认。在母亲问出“你最近心情怎么样”的那一秒,他真的想过要说。不是全部,至少说一点——说“我有点累”,说“我不太开心”,说“我需要你多回来几次”。
      但他没有。
      “你说不出口,”林归的声音很轻,“因为你不确定她听了之后会怎么做。”
      嗯。
      “她可能会担心,但她的担心会让你更累。她可能会说‘你想太多了’,就像上次一样。她可能什么都不会说,只是沉默。每一种都比现在更难受。”
      林倦把酸奶喝完,把瓶子扔进垃圾桶。他关了台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归。”
      “嗯。”
      “你觉得我有一天能说出来吗?”
      林归沉默了一会儿。“会的。”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但我会一直在,等到那一天。”
      林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那是母亲上次回来时买的,薰衣草味的。
      “林倦。”
      “嗯。”
      “你今天晚上叫了两次我的名字。”
      “嗯。”
      “以前你只在心里叫。今天你叫出了声。”
      林倦愣了一下。他没有意识到。
      “声音很小,你爸妈没听到,”林归说,“但我听到了。”
      林倦把脸往枕头里埋了更深一点。
      “你在害羞。”林归的语气带着一丝笑意。
      没有。
      “你有。”
      林倦没反驳。因为林归说得对。他确实害羞了。不是那种脸红心跳的害羞,是那种“被人发现自己偷偷做了某件事”的害羞。他叫林归的名字,不是因为需要他,只是因为想叫。像确认一个人还在不在。
      “我一直在。”林归说,像在回答他心里的问题。
      林倦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温度。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感觉到了?”林归问。
      嗯。
      “那是我在看你。”
      林倦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我在看你,”林归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闭着眼睛,睫毛在动。你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点。你的左手放在枕头边上,手指是松开的。”
      你……看得到?
      “你闭着眼睛的时候,我看得到。你睡着的时候,我也看得到。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只有你。”
      林倦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应该觉得害怕。被一个人二十四小时看着,没有任何隐私,这应该是很恐怖的事。但他没有害怕。他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知道,林归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个世界对林归来说只有他。因为林归就是他。
      “睡吧,”林归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在哄一个小孩,“你明天还要吃你妈妈做的早饭。”
      嗯。
      “晚安,林倦。”
      “……晚安。”
      林倦没有在心里说,也没有说出声。他用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方式,在嘴唇轻轻动了一下的时候,把这两个字送了出去。
      他不知道林归能不能收到。
      但他感觉到意识深处的那道目光变得更柔软了,像一盏灯被人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只剩下一点橘色的、温暖的光。
      他在那道光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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