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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沉没   林倦又 ...

  •   林倦又在凌晨三点醒了。
      没有噩梦,没有声音,就是眼睛自己睁开了。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躺着没动,盯着那片光看了十几秒,意识像被冷水浇过一样清醒。
      手机在枕头旁边。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三点零四分。又把屏幕按灭了。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
      前两晚他还能翻个身继续睡,但今晚不行。脑子里像有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嗡嗡地转着,把各种各样的画面和声音搅在一起:昨天体育课差点晕倒时苏澈扶住他的手、陈远舟在走廊上多看了他的那一眼、化学课上刘峥说“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那句话说给全班听的还是专门说给他听的?是他状态差到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还是他自己太敏感?
      “三点零七了。”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林倦没说话。
      “你从两点五十八分就开始翻来覆去,”林归说,“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林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不想被提醒自己睡了多久。数字只会让他更焦虑——四个小时不够,明天上课一定会犯困,犯困就走神,走神就听不懂,听不懂作业就不会做,不会做下次考试就会继续往下掉。
      上学期期末已经掉到一百三十多名了。再掉呢?两百名?三百名?
      “停。”林归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林倦的思绪被截断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你又在往下掉了,”林归说,“每次凌晨醒了就这样,从一个念头滑到另一个,最后滑到最底下。”
      林倦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只露出眼睛。黑暗里,他眨了眨眼。
      “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想这些,”林归的声音放轻了,“是闭上眼睛,听我说。”
      说什么?
      “随便。外面有风,你听不到,但窗帘最下面那条边在动。”
      林倦下意识地去看窗帘。最下面那条边确实在动,很慢,很轻,像在呼吸。
      “你楼下的那只猫今晚没叫。它前天叫了,昨天也叫了,但今晚没有。可能是找到了暖和的地方,也可能只是在休息。猫不需要理由也能休息。”
      林归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内容越来越散。他听到了“暖气片”“水龙头”“冰箱”,也听到了“明天”“太阳”“不会太冷”,但这些词连不成完整的句子,只是一些声音的碎片,飘在他的意识表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闹钟响的时候,六点整。
      林倦睁开眼,第一反应是——他睡着了。在凌晨三点多,在林归的声音里,他睡着了。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至少睡了。
      “早。”林归的声音也带着刚醒的低哑。
      早。
      林倦坐起来,头有点沉,太阳穴像被人轻轻按着。他揉了揉脸,下床。
      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青灰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刘海往下拨了拨,试图遮住一点,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毫无意义——没有人会凑那么近看他的眼睛。
      “今天周五,”林归说,“明天你父母回来。”
      林倦刷牙的动作顿了一下。
      对。周六晚上。母亲前天发的消息。
      他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看着镜子里嘴角沾着白色泡沫的自己,把泡沫吐掉,漱了口。父母回来意味着什么,他这几天一直在想。
      意味着家里会有人。有人做饭,有人说话,有人在他放学回家的时候开着灯等他。听起来像是好事。
      但林倦知道,那意味着他要回答问题——“学习跟得上吗”“老师有没有找你谈话”“上次考试多少名”。每一个问题都要小心回答,不能太差,不能太好,太好会被追问,太差会被担心。他得像一个演员,每次父母回来都要上台演一出“正常高中生”的戏。
      演完他们就走了。舞台空了,灯灭了,他一个人在后台卸妆,镜子里是一张疲惫的、不属于任何人的脸。
      “这次不一样,”林归说,“有我。”
      你在又怎样?你能帮我回答问题吗?
      “我可以把答案推给你,就像昨天物理课上那样。”
      林倦把毛巾挂回去,走出卫生间。他没有回答。他不想让林归替他在父母面前做任何事。那太奇怪了。林归帮他打饭、帮他跑步、在他脑子里讲故事,这些他正在慢慢习惯。但面对父母——面对那两个人——他宁可自己演。
      七点零三分,林倦走进教室。
      苏澈已经到了,坐在第三排,正在吃一个卷饼。看到林倦进来,他嘴里嚼着东西含混地说了句“早”。林倦点了下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第一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语速很快,讲的是高一下学期第三单元的课文,关于环境保护的。林倦听着听着,视线就开始模糊。不是想哭,是困。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的意识。
      他用力眨了眨眼,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标题,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但写到第三个单词的时候,字母开始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
      “你太困了,”林归说,“趴一会儿吧。”
      不能趴。老师会看到。
      “看到了又怎样?你昨晚没睡好,趴五分钟不丢人。”
      林倦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下了。他把胳膊叠在桌上,脸埋进去,闭上眼睛。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老师在讲台上说话的声音、翻书的声音、有人小声回答问题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毯子盖在他身上,不暖,但至少能挡住一些什么。
      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完全醒着。
      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像一片落叶在水面上打转。他听到老师在说“定语从句”,听到有人在问“老师这个that能不能省略”,听到窗户外边有鸟叫。这些声音都没有进入他的脑子,只是在耳朵里过了一下就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桌子。
      林倦猛地抬起头。
      是苏澈。他站在林倦桌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课本,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老师让同桌互相检查笔记,你笔记能借我看一下吗?”
      林倦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
      他只写了三行。第一行是单元标题,第二行是老师板书上的第一个例句,第三行写了三个单词,最后一个只写了一半。后面全是空白。
      “我没记全。”林倦说。
      “哦没事,”苏澈摆摆手,“那我找别人。”
      他转身走了。林倦看着笔记本上那三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
      上学期他是全班笔记记得最全的人。字迹工整,重点标注,连老师随口提的例句都会记下来。班长嘛,什么都想做到最好。
      现在他连一节课的笔记都记不完。
      “你对自己太苛刻了,”林归说,“你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能来上学已经很不错了。”
      林倦没有回答。他把英语课本翻到老师正在讲的那一页,假装在听。
      上午最后一节是物理。
      物理老师姓赵,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关于自由落体的计算题——已知高度为二十米,求落地时的速度。这是高一下学期刚学的内容,公式是v?等于二倍g h。
      赵老师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落在最后一排。
      “林倦。”
      林倦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
      他会做。
      但在他开口之前,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完整的解题步骤——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是它自己冒出来的,像有人把答案放在了他面前。
      “v等于根号下二gh,g取十,h是二十,算出来是二十米每秒。”林归在心里说,语速很快。
      林倦张了张嘴。
      “v等于……根号下二gh,”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能听清,“g取十,h是二十,所以是二十米每秒。”
      “好,坐下。”赵老师点了点头,继续讲下一道题。
      林倦坐下的时候,心跳有点快。
      那道题他本来就会。但刚才那一步——在他开口之前,林归已经把答案和过程都推到了他的意识里。他没有“思考”的过程,没有“回忆”公式的过程,那些东西是直接出现的。
      “我只是把思路推给你,”林归说,“你说还是不说,决定权在你。”
      林倦低下头,盯着物理课本。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感觉。像是被人从后面扶了一把,站稳了之后才发现,那只手还放在他的腰上,没有拿开。
      中午,林倦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去操场边那排槐树下。
      他去了图书馆。
      三楼最里面的角落,有一张靠着窗户的桌子。中午图书馆人很少,只有两三个学生在看书,还有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林倦坐下来,从书包里摸出早上剩的那半包饼干。
      他拿了三片出来。
      第一片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第二片吃到一半,喉咙像有一道门关上了,食物卡在那里,怎么都咽不下去。他喝了口水,等了一会儿,才把嘴里的东西冲下去。
      第三片他没吃,重新包好放回了书包。
      “你今天中午吃得比昨天少。”林归说。
      嗯。
      “昨天四片,今天两片。”
      你连这个都数?
      “你吃了几口饭我都知道。”
      林倦把水杯拧紧,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看灰尘在光里慢慢飘动,一圈一圈的,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
      “你在想什么?”林归问。
      没想什么。
      “你的情绪在往下走。”
      林倦没有否认。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没发生什么特别不好的事——英语课虽然没记笔记但也没被批评,物理课答对了题,中午图书馆很安静很适合待着。但他就是觉得沉,像脚下不是地板,而是沼泽,正一点一点把他往下拽。
      也许是因为明天父母要回来了。
      也许是因为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也许是因为他刚才连两片饼干都咽不下去。
      也许什么都不因为。抑郁就是这样,不需要理由。它想来就来,想走不走,像一个不讲道理的房客,占着你的身体不交房租。
      “你以前有过这种感觉吗?”林归问。
      以前?
      “高一上学期之前。初中。”
      林倦想了很久。
      他开心过。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父母难得一起带他去海边玩了三天。他记得海风很咸,沙子很烫脚,他在水里泡到手指起皱。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家海鲜大排档吃饭,母亲给他剥了一只虾,父亲喝了两瓶啤酒,说了很多平时不说的话。
      那三天他觉得自己是被爱的。
      但回来之后,父母又走了。他去上寄宿学校,一个月回家一次,家里只有保姆做的饭和冰箱上贴的便条。后来他就不怎么期待了。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你初中成绩也很好,”林归说,“那时候你是为了自己学的,还是为了让他们回来?”
      林倦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
      刘峥穿着运动服走进教室,头发还是湿的,看样子课间又去跑了。他在黑板上写了几道化学方程式,让全班当堂做。
      前两道是简单的置换反应,林倦很快就配平了。第三道卡住了——铁和硫酸铜溶液的反应,生成铜和硫酸亚铁。他知道反应物和生成物是什么,但配平的时候怎么都对不上。草稿纸上写满了数字和字母,像一团乱麻。
      他试了一种方法,不对。又试了一种,还是不对。
      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因为它难。是因为他“应该”会。上学期他化学考过九十多分,这种置换反应配平对他来说应该是基本功。但他现在就是配不平,怎么都配不平。
      “铁和硫酸铜是一比一的关系。”林归在心里说。
      别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在提醒你。你自己也知道是一比一,你只是太着急了。”
      林倦深吸一口气,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写。这次他放慢了速度,先写出反应物和生成物的化学式,再一个一个系数去试。写到第四遍的时候,等号两边终于相等了。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时间。
      这道题他做了五分钟。
      上学期,两分钟最多。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不是故意的。”林归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我只是看你着急。”
      我知道。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在生自己的气。这道题我以前会做的。我以前什么都会做。现在连配个平都要五分钟。
      “你不是不会,”林归说,“你是病了。”
      万一好不了呢?
      林归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林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声音慢慢大起来,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说话,有人从林倦身边走过,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很刺耳。
      在那些嘈杂的声音底下,林归说了一句让林倦鼻子一酸的话:
      “好不了也没关系。你现在的样子,我也喜欢。”
      晚自习结束,九点二十。
      林倦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晚上的风比前几天更凉。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走路。路过奶茶店的时候没有停,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也没有停。
      他直接回了家。
      开门,换鞋,放下书包。他没有马上吃东西,先去洗了个澡。水比平时热,烫得皮肤发红,但他没有调凉。热水打在背上,有一种被包裹的感觉,像有人在抱着他。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站了很久,久到热水器发出提示音,才关掉水,擦干身体。
      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摆着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
      他没有翻开。
      手机亮了一下。母亲的消息:“明天晚上七点到家,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林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放了很久,打了“随便”,又删掉,打了“都行”,又删掉,最后打了两个字:
      “排骨。”
      发完他又觉得不对。排骨要炖很久,母亲回家都七点了,再炖排骨要吃到几点?他又发了一条:“不用太麻烦,随便做点就行。”
      母亲回了一个“好”字,加一个笑脸。
      林倦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是真想吃排骨,还是想让她在家多待一会儿?”林归问。
      林倦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他是想让母亲在厨房多待一会儿。炖排骨要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里,厨房有灯,锅里有声音,空气里有酱油和糖的味道。那个家就不再是一个只有他一个人呼吸的空壳。
      “你可以直接告诉她,说你想她多待一会儿。”
      不可能的。
      “为什么?”
      说出来她就当真了。当真了就会内疚,内疚了就会多回来几次,多回来几次就会耽误工作,耽误工作她就会不开心。我不想当那个原因。
      “这些想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你自己想的?”
      林倦愣住了。
      父母从来没有说过“都是为了你”这种话。他们只是不怎么回来,不怎么打电话,不怎么问他过得好不好。那些“内疚”“耽误工作”“不开心”的链条,是他自己编出来的。他替父母想了所有的可能性,然后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你替所有人想了太多,”林归的声音很轻很轻,“除了你自己。”
      林倦关了台灯,上了床。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和凌晨醒来时看到的一样。
      “林倦。”
      嗯。
      “明天你父母回来,我会在。你不用一个人演。”
      林倦没有说话。但他没有拒绝。
      左手腕上的皮筋贴着皮肤,他摸了一下,没有弹。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在凌晨三点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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